夜间模式
  • 498阅读
  • 0回复

[随便说说]昆山曾有个昆仑奴〡毛振球 文 [复制链接]

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帅哥离线mao1962
级别: 昆山过客
发帖
56
昆币
151 枚
只看楼主 使用道具 电梯直达
楼主  发表于: 7小时前 , 来自:浙江0==

昆山曾有个昆仑奴〡毛振球

韦先生笔下,昆仑奴挺风光的

读韦明铧先生写“昆仑奴”,越读越觉得热闹。

韦先生先讲了一个叫磨勒的。这人是唐传奇里的角色,主人崔生看上了一品大员家的歌姬红绡,愁得茶饭不思。磨勒说这算什么事儿,当天晚上就把崔生背进高墙,又把人背出来。后来事发了,五十个人拿着家伙来抓他,磨勒“瞥若翅翎,疾同鹰隼”,一溜烟没影了。十多年后有人在洛阳街上看见他卖药,样貌一点没变。韦先生说,这是中国武侠小说的雏形。

韦先生又讲了几个真的。鉴真东渡日本,随行队伍里有个昆仑奴叫军法力。这人不是什么奴仆,是正经的雕刻匠师。日本唐招提寺金堂里的卢舍那佛,就出自他手。一个被卖到中国的黑人,成了日本佛教雕刻的祖师爷之一。

韦先生还考据了他们的来历。说这些人大半来自南洋诸岛,皮肤棕黑,头发卷曲,身材矮小,水性极好。也有从非洲来的,叫“僧祇奴”,个子高一些。

韦先生引了张籍的《昆仑儿》:“自爱肌肤黑如漆,螺髻长卷不裹头。”又引了《岭表录异》说李德裕船沉了找昆仑奴下水捞东西,“入水眼不眨”。还说当时有句行话叫“昆仑奴,新罗婢”,新罗婢像今天的菲佣,(韦原文,意当时新罗即朝鲜的女婢,如今之菲佣。)昆仑奴像印度的巡捕。

韦先生说,他们在江湖文化史上该有一席之地。

说得都对。但我读着读着,忽然想起昆山历史上也有过一个昆仑奴。韦先生没写他。

昆山有个陶岘,江湖人称“水仙”

这人是陶渊明的后代,正经的名门之后。唐开元年间搬到昆山千灯,家里有钱,但死活不肯做官。朝廷来请,他说自己是“麋鹿野人”,不去。

他有两样本事。

一是音乐。这人天生懂音律,八音样样通,写了本《乐录》,还养了个女乐班子专奏清商曲。后来的江南丝竹、昆曲,往前倒都能倒到他这儿。2006年江南丝竹成了国家级非遗,陶岘算是远祖。

二是玩。他自己造了三艘船,一艘自己坐,一艘给客人,一艘装酒菜。带着几个文人朋友和一个女乐班子,在江湖上漂了三十多年不回家。吴越一带的人叫他“水仙”,水里的神仙。

听着挺潇洒的。

他去南海,带回来三件“宝”

陶岘有个亲戚在南海当太守。南海那地方,就是今天的东南亚海域,正好是昆仑奴的老家。他跑去玩了一趟,临走太守送了礼:一大笔钱、一把古剑、一个玉环。末了又送了一个人。

这人是个昆仑奴,名叫摩诃。

史书上写他只有六个字:“善游水而勇捷。”

在太守眼里,这黑奴跟前头那三样东西是一回事,都是“吾家至宝”。韦先生也提过,那时候的昆仑奴在主人眼里往往是和财物并列的,叫“无亲属之恋”,意思是没家没口,使唤起来没牵挂。

读到这儿,心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了。

他把人当玩具玩了十几年

陶岘后来的玩法是这样的:船开到水色好看的地方,他就把古剑和玉环扔进水里,然后让摩诃下去捞。他自己跟朋友们坐在船上,喝着酒看着。

一个活人,在水底下拼命,他在船上取乐。

这事他干了十多年。

中间出过事。路过巢湖的时候,摩诃照例下去捞东西,被毒蛇咬了。他割掉自己一根手指头,才爬上来。

同船有个叫焦遂的朋友看不下去了,劝陶岘说这恐怕是水底的神灵发怒了,别再这么干了。

陶岘嘴上答应,心里不当回事。他说:“我但徇所好,莫知其他。”

说白了就是:我只管自己高兴,别的我不管。

这话说得坦率,坦率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最后那次,摩诃没上来

走到西塞山,那天江水发黑,也不流了。陶岘说有妖怪,照旧把剑和环扔下去,让摩诃捞。

摩诃下去了一趟,上来的时候都快没气了。他说水底下有条龙,两丈多高,剑和环就搁在龙跟前,他根本不敢拿。

陶岘说了一句让我特别膈应的话:“你、剑、环,是我的三宝。现在两件东西没了,你还能有什么用?你必须给我争回来。”

仔细想想这个措辞,在他嘴里,人和东西是搁在一块儿数的,人的排位还在后头。两件死物丢了,这个活物要是找不回来,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。

摩诃“被发大呼,目眦流血”,又下去了。

再也没上来。

过了好一阵子,他的尸体被什么东西撕碎了,一块一块漂在水面上。

陶岘哭了。哭完掉头回去,再也不玩江湖了。他写了首诗,最后两句是:“从此舍舟何所诣,酒旗歌扇正相迎。”

上岸了,找酒喝,找姑娘唱曲儿,接着过日子。

水仙?

韦先生写了那么多昆仑奴。有磨勒那样的侠客,飞来飞去救人于水火,全身而退。有军法力那样的工匠,漂洋过海刻了尊佛,成了异国的艺术祖师。有那些“入水眼不眨”的水手,帮主人打捞沉船宝物。还有张籍诗里那个“自爱肌肤黑如漆”的昆仑儿,虽然是个奴隶,但至少在自己的诗里,他昂着头。

韦先生说他们该在江湖文化史上有一席之地。这个判断是公允的。

但我想到的昆山这个昆仑奴呢?

他不是侠客,不是工匠,不是什么“入水眼不眨”的传奇。他就是一个被当礼物送来送去的人。陶岘使唤了他十几年,他断了根手指头还在水里泡着,最后因为主人想玩个刺激的,死在了一条不知名的江里。

他越听话,越能游,主人就越使唤他。越使唤,他就越往死路上走。

陶岘哭了一场,上了岸,接着过日子。昆山人到现在还记得他,千灯有陶家桥,花桥有陶家村。江南丝竹申遗成功的时候,他的名字被当作远祖提起来。

摩诃呢?没人记得。

陶岘在音乐上的贡献是真的,该记。但一个把活人当“宝”使唤了十几年、使唤死了、哭一场写首诗就翻篇了的人,被人叫“水仙”,这个称号跟他对待摩诃的方式搁在一块儿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
韦先生给昆仑奴留了“一席之地”。那席位上坐着磨勒,坐着军法力,坐着那些“入水眼不眨”的传奇水手。

昆山那个昆仑奴呢?他该坐哪儿?

他连尸体都没剩下完整的。


∽∽∽∽∽∽∽∽∽∽

注:韦先生原文中的磨勒、军法力、昆仑奴来历等考据,均转述自韦明铧《江湖百相丛谈·补编》“昆仑奴”一文。陶岘与摩诃的故事出自唐·袁郊《甘泽谣·陶岘传》、《太平广记》,昆山相关史料参考清·康熙《昆山志》及《昆新两县志》。



本帖评分记录
鱼走海哭 昆币 +1 -来自昆山论坛APP 4小时前
1条评分昆币+1
爆料有奖!关注昆山论坛抖音号,抖音搜索“昆山论坛”,或搜索抖音号:ksbbs
 
快速回复
限76 字节
如果您在写长篇帖子又不马上发表,建议存为草稿
 
上一个 下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