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里的西施与画里的西施,哪个更侠?
〡毛振球文
明代嘉兴人李日华,号竹懒老汉。有则论画的题跋收在《恬致堂集》里。
我老家昆山,梁辰鱼的出生地。现在住诸暨,西施的传说地。本来毫不相干的两个地方,被这两百字拉到了一处。
梁辰鱼写《浣纱记》那会儿,水磨调改良还没多久。调子慢,一句唱词能拖出好几个弯,人物内心有了展开的余地,戏也跟着拉长,足足四十五出。可这慢给了谁?给了夫差的沉迷,给了伍子胥的谏诤,唯独没怎么给西施。她与范蠡的爱情是串线,入吴之后的大段戏,重心常在别人身上,她自己的内心反倒被挤到边上。技术腾出了空间,叙事没把这空间用在她身上。
李日华看戏,一眼盯住的就是这个。他不说西施美,说“不𢤱不怯”,不迷糊,也不发怵;“不矜不扬”,不拿腔,也不张扬。梁辰鱼的手法是把一个“柔曼妹子”“置之钲鼓貔貅间”,柔的放进硬的里头。李日华接过去,把这个反差一路推到底。
推到底的地方是个字:衽。“收衽上之凯奏”。衽是衣襟,也指卧席;衽席是古人现成的说法,指床笫之间。这四个字把整段话翻了个遍,西施的凯歌不是在阵上收的,是在夫差的卧榻上收的。吴国的战场不在黄池,在枕席边上。
再回头看紧挨着的那句“不洗铅华”。铅华是妆粉,衽是衣襟,都是贴身之物。她不卸妆,因为妆就是甲,就是兵。
上面还有一句配着来的:“沉机隐镝”。镝是箭头,机是机心。沉是不露,隐是藏着。所以再下一句“行意中之镆铘”就说得通了。镆铘是剑,而这把剑在“意中”。她手里根本没有剑,剑只在念头里。一矢一剑,都藏住了,藏在最软的地方。
衽席在古文里常跟闺房、私密连在一起,夫差之败正败在这上头。李日华却把这块地方直接改成了奏凯之地:败吴之处与胜吴之处,是同一处。
于是“侠”有了形态。红线、聂隐娘的侠是动出来的,要仗剑、要夜行、要变形;西施的侠是坐出来的,剑化进了妆里、化进了衽席里,她坐着不动。所以李日华才说那两位反倒“不唧溜”:元明口语,不利索。真正利索的是那个不用拔剑的人。撑起这份“侠”的,是那句狠话,“玩吴君臣于股掌,若婴儿然”。凭的不是剑术,是把一国君臣当婴儿摆弄的那只手。
题跋往下还有一层:“脱身树下,飞舸湖波,随为鸱为陶,九变不测之至人,以迷其踪于灭没。”藏机、藏器、藏兵于衽席、藏身。四层藏完,人也没了。所以才有那句“似仙似侠,似神似魔”:四种都不是,四种都像,因为她从头到尾没露出过一个确定的形状。
李日华自己交代了一句:“余书肠酒腑中久着一西子,殆若大垒磈然。”垒磈就是块垒。西施是他胸中一大块垒,堵着,吐不出来。写这则题跋,一半替陈四可说话,一半是自己松快松快。
紧接着那句更冲:“奈浅心者方艳其色与奇其遇,何足知西子哉。”艳其色,奇其遇,两样都抓住了。我住的诸暨就是这两样的集散地:西施殿、苎萝山、浣纱溪,色与遇,地名都还在。李日华说的“浅心者”,说的正是这种看西施的看法。若把“似仙似侠,似神似魔”拿到这儿说,当地人大概要觉得别扭:西施是美女,怎么成侠客了。可李日华就是这么看的,而且他连退路都堵了,“何足知西子哉”。你艳其色、奇其遇,那你根本就没懂西施。
陈四可要画的,就是这个西施。题跋里关于他的,只有五个字:“四可,才士也。”其余一概没有。李日华别一篇文字里提到他自号白石郎君,又说画是“非业”、不是本业。这都在李日华一个人笔下,姑妄听之。但就在这五个字边上,李日华把道理摆出来了:“昔人谓天下惟绝色可配才。”画西施光有工不行,还得有才。所以“不唯与周昉美人图相角”。周昉是唐代仕女画的代表,能跟他角,工力够了;而“西子标影,固应从四可拈出”,标影是写照,拈出是取出来。工之外另有一样东西,才使得上。
“十义”这两个字本身就有压力。义者,宜也。判断,定性。仙、侠、神、魔四种气质没法同时在场,画必须做出选择:最终落在哪个姿态、哪种表情上。至于十义是一幅还是十幅,原文看不出来。“陈四可出时构十义相示”。时构就是近作,句子里没有“卷”“轴”“帧”“册”任何一个量词,只有个题目。我不猜。但“十”这个数字并不因此落空:它在题目里,不在画幅里。哪怕只有一幅,题目也叫十义,它许诺十重判断。一幅,则十重压在一处;十幅,则十重分摊。难题的形式变了,难题还在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李日华怎么看。他说自己的“意中事”“隐露其间”。隐露,藏着才露出来。那不是撞见,是找见的。他得在画上停一阵子,才把心里的西施认出来。这么一来,“胜”就不能读作快,不是一眼顶四十五出。
更妙的在字面上:他说“固应从四可拈出”,又说“应胜演传奇百回”。演是铺开,拈是取出。这两个字搁在一起,戏和画的分工就清楚了:传奇是从头讲给你听,四十五出慢慢把你摁进那个判断里;画是假设你已经知道,只给你一个落点。所以它“胜”的不是高低,是密度。要摊开才攒够的分量,被压进一个不再展开的地方,让看的人自己找出来。
还有一处内证,不必外求。李日华评这幅画,用的是“尽其粉墨藻绘”。粉墨是演戏的行头,他拿来评画。看画的时候,戏还在眼里。
那么“应胜演传奇百回耳”到底怎么读?前面还压着一句:“不妨附竹懒老汉一则闻话。”闻话就是闲话。语气随意,带点偏爱,未必是要给戏和画定高下。他早就看过《浣纱记》,心里对西施有了判断;看到画,发现画里的西施跟这个判断对上了。判断不是画给他的,画只是让它落了地。
昆山和诸暨,其实是同一件事写了两遍:都在做名片。昆山挂“昆曲发源地”的牌子,诸暨打“美人西施”的招牌。这两百字是少有的不是名片的读法。
那么,哪个更侠?戏侠得完整,画侠得险:同样的分量,压进一个不再展开的地方,让看的人自己找出来。一个从昆山到诸暨的人,读了一则嘉兴人写的闲话,心里堵着点什么。
三个西施里,最不侠的那个赢了。它住在苎萝山下的塑像里,被旅游手册一遍遍描摹。李日华那段闲话里藏着另一个:一个把吴国君臣当婴儿摆弄的西施。这个做不了城市名片。但比名片上那个有意思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