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快到了，老苏州的香斗你还记得吗
【翻书偶记之二】
——中秋的香斗，差点就没了
〡毛振球 文
前一篇翻完，书没合上，接着往下翻。看见一个听过名字却没见过的东西：香斗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香炉的别名。往下读才知道，这是中秋用的。吴棣华的诗里一句一句都写到了：“四面精匀斗样方”，斗是方的，四面匀称；“量来黍粟屑都梁”，本是量粮食的斗，这回装的是都梁香的香屑。它不是自家编的，是香烛店做来卖的。
袁景澜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记吴中中秋风物，说市肆以线香编作斗形，纳香屑于中，中插塔香一株，塔级层叠。斗上还搭纸扎的牌楼月宫，插幡旗，贴“花好月圆”“丹桂飘香”这类吉祥话。苏州民俗博物馆有一件姚如春凭儿时记忆做的，四个牌楼，柱子盘龙，比诗里写的热闹。
中秋夜里月亮升起来，院子里摆一张桌，桌上放一只香斗，点着了，一斗香能烧到半夜。拜月的是女眷和孩子。“男不拜月，女不祭灶”，成年男子是不参加的。
王汝玉在小引里把来龙去脉交代得很清楚：己丑年中秋，石竹堂、吴棣华两位先生咏香斗，同人和之。时间一久，“久不省记”。后来他“昨偶检得”，从旧纸堆里翻出来，赶紧录存，“以志一时雅兴”。这和头一篇他抄题画诗是同一回事，看见了好东西，怕它没了，就抄下来。
石竹堂是石韫玉，号琢堂，又号竹堂居士，吴县人，乾隆五十五年状元。王汝玉称他“竹堂”，赵诒琛跋里列王汝玉的师友，有石韫玉在内。吴棣华是吴廷琛，嘉庆七年状元。两位状元，一个题目，一只线香编的斗。
王汝玉在书中录了五个人。石竹堂两首，第一首起句“碧空现出水晶球，爇尽沈檀小苑幽”，月亮升上来，沈檀烧完，小院子里全是香味。第二首有一句读了想笑：真觉气如兰麝贵，争教器与斗筲同。“斗筲”是量器，也是说人器量小的话。他说这么贵气的兰麝之气，怎甘心跟斗筲这种东西同流。题目小，他反过来把题目抬了一层。
吴棣华也两首。第一首把形制、装香、烧香、灰烬一路写下来，“灰里试看廉角在，结璘回照尚余芳”，烧完了，灰里还能看出斗的棱角，月光回照，还有余香。中间一联就是那句“十分圆满三更月，比户絪缊万斛香”。三更天的月亮满圆，家家户户的香升起来，浓得能装下万斛。第二首写香烧尽：“星斜揭柄烟犹袅，玉碎无声烬欲残。”末了还开个玩笑，“持问陈思才几许，乞分龠合到骚坛”，问曹植才有多少，能不能匀一斗半斛给我。龠、合、斗、斛，都是量器，他一路量到底。
朱酉生是朱绶，元和人，道光十一年举人，有《知止堂诗文集》。他那一首写的是女子拜月：“不似金猊斗帐薰，晚妆楼上礼晨君。……华袖暗擎星绰约，翠鬟娇拜月氤氲。”华袖暗擎，翠鬟娇拜，就是这个场面。末句“岁时合补吴趋记，桂树人家院院云”，他说这该补进记吴地风土的书里去。
李云补一首，“香盛斗样最玲珑，万斛浓薰一夜中”，末联“几缕轻烟天外落，云廊水殿有微风”。李云补是谁，我查不出来。原书只给了这三个字。
毛叔美是毛庆善，吴县人，家有尚友斋、红豆书楼。五个人里他跟王汝玉最近。笔记卷一里王汝玉说“余最爱叔美‘树疏斜日下，池阔晚波寒’二语”，他两首，第一首写香斗里的灰：“篆绕却疑铭有字，烟消忽讶撞无声。”灰里还留着篆字一样的纹路，烟灭了，灰无声地塌下去。第二首末联最有意思：“却笑嫦娥原有福，年年收纳到秋凉。”嫦娥什么也不用做，每年中秋，家家户户的香，最后都飘到她那里去了。开得轻，但想想也对，中秋的香斗烧给月亮看，月亮只是挂着，什么也不说。
吴棣华、李云补、毛叔美三家的诗里，“量”字和“斛”字绕不开。吴棣华“量来黍粟”、李云补“量才合许住蟾宫”、毛叔美“平量准”“细与量”；“万斛”更是三家都用。一只线香编的小斗，被他们写成能装下万斛香的容器，还一本正经地如“平量准”“积算盈”之类。题目小，写的人当正事办。吴棣华把形状、分量、时辰、灰烬一样一样记下来。他们不是在应酬。
后来翻检吴中旧籍，在顾禄《清嘉录》中读到尤崧镇《斗香》两首。第一首：“拈将香线匀兼细，长短编成斗样同。”跟吴棣华“四面精匀斗样方”几乎一个写法。第二首末联：“灰烬犹留印样方”，跟毛叔美“篆绕却疑铭有字”几乎是同一个机杼，都在写香灰上残留的纹路。尤崧镇还有一句“才思难将此物量”，那个“量”字，跟吴棣华、毛叔美也是一路的。咏香斗在吴中，果然不是孤例。
己丑是道光九年，1829年。那年石韫玉七十三岁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状元，领着一班人，咏一只线香编的斗。
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，正是中秋前两天的晚上。桌上没有香斗，窗外也没有月亮，天阴着。但我大概能想象那个场景：己丑年中秋，石竹堂或者吴棣华家的院子里，摆一张方桌，桌上放一只香斗，几个人围坐，你一首我一首地写诗。香斗烧到半夜，月亮升到正中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说了一句什么，旁边的人笑了。后来这些诗被收起来，放了很久，久到王汝玉都快忘了。再后来他翻旧纸堆，翻出来，觉得好，就抄了。
王汝玉说“以志一时雅兴”。当时不觉得有什么，过去了也就过去了。要不是他“昨偶检得”，这些诗就真的没了。香斗烧完，只剩灰；诗抄完，也只剩纸。纸比灰禁得住放。
那只香斗，差点就没了。
中秋到了。书还摊在桌上。
你要是碰见香斗，替我点一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