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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随便说说]由一块昆山的古碑说起 〡毛振球 文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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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离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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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昨天 14:26 , 来自:贵州省0==

前阵子写了篇读尤侗议僧尼的随感,发在公众号上。没几天,常熟的朱兄分享了一份昆山的资料给我,其中有一篇明万历年间昆山县的《编立僧户定制碑记》文字档。

文稿是今人据拓片整理的释文,断断续续,缺了不少字,大意尚能读通。

碑立于万历二十四年,距今四百三十年。撰文者支可大,昆山本地人,进士出身,时任江西参政。他把知县聂云翰的举措记得周详:昆山赋税重,黄册与实征册对不上,狡黠的百姓常把民田挂在寺院名下,僧人的田产又混记在民户册中,两边户籍搅成一团。聂云翰亲自丈量田亩,拿着鱼鳞图册逐一比对,发现昆山的僧人本有自己的丁口田产,与寻常百姓无异,并非换了身僧衣只为逃税。症结在僧俗混淆——百姓占着僧人的份额,僧人也受百姓欺凌,碑文原话叫"民又陵僧"。官府的条鞭银,便收不上来。

聂云翰的办法也简单:全县寺院、寺田、僧丁从民户里剔出来,单独设一个户籍类别,叫作"僧图",下分十甲,由僧人轮值充役、自相催征。从此僧人归僧人,百姓归百姓,各不相犯。碑文说制度一立,昆山赋税清爽许多。这法子背后是个老问题:僧侣的身份介于方外与编民之间,律法上既征丁又免役,留出大片灰色地带。聂云翰不追问僧人该不该存在,只承认他们确实存在,在赋役册上单独划了一格——就这一格,算是安顿。

读到这里,便想起尤侗那篇文章。尤侗是明末清初人,比这块碑晚了半个多世纪。他批评僧尼太多,不耕不织,全靠别人养活,主张严控度牒,把他们赶回去做百姓。可这块碑告诉我,在尤侗之前几十年,昆山的地方官行的却是相反的路数——不减少僧尼,反而编入户籍,与百姓一样纳粮当差。聂云翰与尤侗,一个给僧人落籍,一个要僧人还俗,看似相悖,心里装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这些跳出三界外的人,该怎么与俗世相安。

碑末有一段极动人的记述。景德寺有个叫玄道的僧人,拄着锡杖专程来访支可大,说起聂侯立制之事,请他撰文刻碑,"期世守之"——愿世世代代守住它。四个字,我读到时心里忽然静了一静。四百多年前一个僧人,盼着一项制度永不更易,那份郑重,隔着光阴竟还能觉着它的温度。

可世间的事,哪是立一块碑就能守住的。
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真正让农禅生活彻底退场的,是比明代晚得多的巨变。二十世纪的土地改革,将寺院田产重新分配,僧人失去了耕田纳粮的基础;此后数十年间,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,乡村空心化蔓延,农禅并重的传统便从根上松动了。僧人不是不愿耕,是无田可耕,或者田在而人已不在。那块碑上记着的"寺田若干亩、僧丁若干口",原是附着在一种特定的土地制度与乡土秩序之上的。那整套秩序瓦解了,农禅便不再是活法,成了故事。二十多年前,赵州柏林寺的僧众还曾在殿前晒谷,如今那样的场景,越来越稀见。

前几年听佛学界一位朋友讲起,江西某座道场,在寺后小山上另辟了一处清境。种竹引泉,林间错落筑了二十多间茅蓬,装修极精雅,每间都置了茶席、香案、蒲团,窗外便是山色云影。这处茅蓬不对外公开,只接待社会上流人士,名为禅修,实则更像精神度假。收费不菲:七天精进班三万元,半月悟道班五万元。去的多是企业家、高管、演艺圈中人,日常被事务与声名缠得紧了,便来住几日,吃素斋,行早课,在竹影里**,走时带走几段可与人言的感悟。

我听了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自然,这只是佛门的一隅。国内绝大多数寺院,依旧恪守着清修传统。那些将禅修明码标价的,终究是极少数。只不过,偏偏是这极少数,最频繁地出现在社交媒体的推送里、都市人的谈论中,仿佛成了某种时代的注脚。

回想碑文里那个"编入僧图、自相催征"的明代僧人——他守着几亩寺田,秋天收稻,春天纳粮,官府册上有他的名字,邻里知道他的住处。活得未必轻松,但那生计入得了账、落得了地。如今大殿之后,茶室卖着"禅意茶",最便宜一壶三百八;我在别处见过同款茶叶,换了包装,不过十来块一泡。老太太跪在蒲团上,对着收款码琢磨半天,小和尚在旁低头刷着手机。寺里寺外,那道山门仿佛隔了什么,又仿佛什么都没隔。

与碑文里那个纳粮当差的明代僧人相比,四百年后的僧人有了另一种活法。从"编户齐民""禅意经济",从"不耕不织""不耕也富"——种的不再是田,是流量;织的不再是布,是焦虑。可细想想,这账又岂能全算在僧人头上。农禅的经济基础瓦解之后,寺院得自己找活路。偏偏这个时代,都市中产者口袋充裕了,精神却日渐荒疏,焦虑与倦怠像慢性病一样弥漫,急急地要寻一种体面的精神消费。于是禅修变成了产业,**变成了商品,茅蓬里的三五万元,买的不过是几日的清净幻觉。尤侗当年担心天下养了太多吃闲饭的人,如今倒不必担心了——吃闲饭的非但没吃闲饭,反成了赚钱的好手,只是换了个名目。

聂云翰若活到今天,怕是要对着那片精雅的茅蓬沉默许久。支可大和玄道,一个写碑,一个守碑,他们想的不过是让僧人有个安顿之处,让赋税清爽些,让僧俗不再相互搅扰。他们哪里想得到,四百年后僧人有了户籍,有了家业,有了比寻常百姓还阔绰的营生——只是安顿的方式变了,被安顿的那颗心,却未必比从前更妥帖。

碑石今已不知下落,所幸拓片尚存,藏在常熟博物馆里,四个多世纪了,字迹多半还清晰。"期世守之"那一句,仍好好留在石上。只是守着那块碑的人,早已不是当初的心境了。

合上手机,窗外天色暗下来。四百年前昆山的僧人,在灯下对着赋役册一笔一笔地记;四百年后山寺后山的茅蓬里,静修者盘腿而坐,手机静音,三万元的账单已提前结清。山门外那块电子屏滚动着"唤醒本真""智慧禅修",在暮色里亮得有些恍惚。

碑石无言。四百多年风雨没能磨掉的字,人心却早早不认了。

这大约,才是让人沉默的事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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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走海哭 昆币 +1 -来自昆山论坛APP 昨天 20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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