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年前，一个会看女人的男人
〡毛振球 文
发了《真想骂街》之后，觉得对余怀有点不公。写了馋嘴，写了骂人，好像这老头一辈子只有这两件事。继续翻阅《三吴游览志》，发现他还有第三样本事：会看女人。
四百年前，一个穷酸文人，船行江南，看见好看的女子就写下来。写了，还不脏。
先说昆山船上的那一个。
四月十二，余怀从苏州出发没几天，船到昆山。河上漂来一条船，船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。他写：
“见舟中一女郎，鬓发如绿云，美姿容，衣罗纻，弄手腕荡桨，翩若惊鸿。”
二十个字，一个活人。头发像绿云，长得好看，衣裳轻薄，手腕一抖，桨就划开了水。他说她"翩若惊鸿"——像受惊飞起的鸿雁，轻盈，敏捷。船一晃，人一晃，他心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然后船远了，人不见了。他补了几字——
"杳不知其所之，可恨亦可憐也。"
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又恨，又怜。恨的是再也见不着，怜的是这样一个女子，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。这八个字，比前面十六个字还重。四月初十二河面上那一晃，他记了一辈子。
再说楚云。
余怀四月十五到了华亭。那天赴宴，看女郎楚云演《拜月亭》。楚云是个歌女，台上正演着，被人欺负了。书里写——
"云为一伧父所阨，蛾眉敛愁，低首含泪。"
一个粗人把她逼得没办法，她皱着眉，低着头，眼泪含在眼眶里，硬憋着没掉下来。余怀看在眼里，不直说心疼，只引了一句苏东坡的词："石榴半吐红巾蹙。"那是东坡写石榴花的句子——花瓣皱缩着，像红绸子拧在一起，将开未开，憋着一肚子委屈。他把一个受委屈的女子比作一朵花，不是轻薄，是懂。
第二天，他专门去访楚云。到她家，看见"窗壁洁清，几榻香静"，说这地方"正引人著胜地也"。他没写楚云多好看，写她的屋子干净、安静、有香气。一个女子的品位和教养，都在环境里了。
五月初五端午，楚云被人灌醉了。半夜，她踉踉跄跄来找余怀——
"忽闻柳外唤人甚急……启户视之，雾鬓烟鬟，娇嘶若病。"
醉成这样，头发散了，声音嘶哑，像个病人。余怀把她扶上船，她趴在窗边吐，酒气从衣服里透出来。他给她抚胸口，还写了一首诗，最后两句是：
"枕痕一线浑成泪，不敢声闻阿母边。"
枕头压出的痕迹，看着像眼泪。他心疼她，又不敢让她妈知道。她醉了，他守着；她吐了，他扶着；她醒了，他走了。干干净净。
六月初六，余怀又遇见一个女子。
那天他去薜雨园。园主邻居家有个叫蕙如的女子，生了病，听说有客来，"幅巾纨扇，扶病以出"。头上包着头巾，手里拿着团扇，病恹恹地走出来见客。余怀写她："真可称'南方有佳人'矣。"又写了两句诗："艳深霍小玉，韵胜杜秋娘。"说她的艳丽比霍小玉还深，韵味比杜秋娘还好。霍小玉是唐传奇里的痴情歌女，杜秋娘是中唐的才女。他把一个病中的邻家女子，比成这两个人。不是看脸，是看她扶病而出的姿态——不卑不亢，恰到好处。他知道那叫"韵"。
同一天前后，他还写了另一个人。
五月初五那晚，楚云醉倒在他船上。六月初七，余怀在船上看见一群人：张冷石在诵经，冯天垂在疾书，楚云倚阑弄团扇，张友鸿在作画，还有一位"翩然翠黛，持洞箫而渡板桥"——那是楚云的母亲陆浣月。徐娘半老，但"善歌舞"。余怀写她，只一句话："持洞箫而渡板桥。"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，拿着洞箫，走过板桥，风吹着她的衣裳。他没有因为她是半老徐娘就敷衍，照样认真，照样美。
四月十二、四月十五、五月初五、六月初六、六月初七……余怀从春末到盛夏，一路看，一路记。昆山女郎的惊鸿一瞥，楚云的委屈和醉态，蕙如的病容，陆浣月的洞箫，每一笔都干干净净。
四百年前，一个男人把女人写成这样——不脏，不酸，不油，不装。有欣赏，没有猥琐；有情意，没有下作。楚云被欺负，他看见了；楚云醉得站不稳，他扶上船；一个不知名的女郎漂过去了，他怅惘半天。他不是看过就算的人，是看过了，心里还搁着的人。
这篇不骂人，也不馋嘴。
就想说：余怀心里，有块软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