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遁〡毛振球 文
久居江南苏浙一带,每到盛夏,就被溽热缠得难受。七月暑气霸道得很:柏油路面蒸起热浪,墙上的空调外机日夜嗡嗡响,让人不得安宁。所幸已退休,平日时间自在,所以一入伏,与老伴二人,就往六盘水跑,住上两三个月,躲开嘈杂,找片清凉。
眼下才五月末,江南虽尚未入梅,但今年的天气却晴一阵雨一阵,闷得让人心里发燥。我已经开始掰着手指算日子,盘算是六月下旬动身,还是七月初就奔贵州。
最近读到明人阙士琦的《青玉舫暑遁记》,心里很有共鸣。文中说壬戌年夏天,阙士琦和朋友在桃源江上泛舟,坐在草地上,靠着树,分韵写诗,得了好句子就拍手笑。当时烈日当空,热浪滚滚,可他们聊得尽兴,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据记中所载,众人“裸而捉尘,巾而挥扇”,怎么自在怎么来,早忘了暑气。阙士琦把这叫“暑遁”:把炎夏看作牢笼,找一处清静的角落,躲进去乘凉。读到这里,我心会其意,古人和我,躲热的法子倒挺像。
这时候我就想起六盘水的山了。那里海拔一千八百米,向来有“凉都”的美称。最妙的是,只要下一场雨,立马像秋天一样凉快,早晚还得披件薄外套。从住处出来,沿着水城河往上走,拐进一片水杉林,凉意就从脚底慢慢漫上来。水杉又高又直,枝叶密密地搭在一起,把天空筛成碎碎的蓝。山腰上偶尔飘着白雾,薄纱似的,绕来绕去。林子里有人用旧枕木搭了些长凳,我坐下来,只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,悠悠的,像远处有人轻轻哼着歌。心里那些被江南闷热催出来的烦乱,也跟着风一点一点散了。
水城河不宽,水很浅,清亮亮的,河底的石头和水草看得一清二楚。“环城无翳水无波,回望城浮一叶荷”,说的就是这种水绕着城的秀气劲儿。岸边常有钓鱼的人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路过时总忍不住停下来看看,大多时候鱼桶是空的,可那些人神色安安静静,一点不着急。我想他们跟我一样,本来就不是为钓多少鱼,不过是想偷这半日闲罢了。有一次碰到个当地中年男子,一口浓重的黔西北口音,叫我“大哥”,问我从哪里来。我说苏州,他咧嘴一笑:“苏州热得很!我们这地方,睡觉还要盖被子。”那得意的样子,全写在脸上了。
六盘水街上有很多烙锅小店,矮桌子小板凳,客人围着炉子坐,菜籽油滋滋地响,蘸着辣椒面吃,辣得人冒一层薄汗,反而觉得通透。我不太能吃辣,也试过几回,别有一番味道。这些市井里的乐子,算不上什么风雅,却也是凉都独一份的人间烟火。
吃完饭散散步,天还没全黑。我住的楼有二十二层,坐电梯上去,推开窗,夕阳正好铺在对面的山脊上,整片树林染成金绿金绿的,清润而静好。凭窗远眺,眼前的景色,好像全归了自己。白天在河边林子里走,是山水的清静;这会儿站在高楼上,是旷野的开阔。一低一高,各有各的味道。
昔人靠着竹林、坐在溪水边,借山水躲暑气。我没有画舫,也没有幽静的竹庵,却独独拥有这一片青山。白天沿河走,晚上住在高楼。这里白天长,晚上九点多天才完全黑下来,山风一吹,细碎的虫鸣就听不见了。早上总有林子里的鸟叫准时响起来,穿过满窗的绿,把我叫醒。起床后踱到街边,吃一碗水城羊肉粉,汤宽粉滑,撒一把酸菜和香菜,热乎乎下肚,浑身舒坦。半夜也常下阵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,雨点打在叶子上,沙沙的,是山里才有的声音。雨停了推开窗,空气像被泉水洗过,凉丝丝的,直往脸上扑。因为口音不一样,平时跟人聊天不多,就看看书,煮壶茶,随手写几笔字,日子简简单单,倒也自在。
我不求参禅悟道,也不写诗作赋,可这份喜欢山水清风的心意,偏偏跟古人合上了。
等到九十月份回江南,那边的暑气已经没那么凶了,可我心里还是常常惦记山里的风凉。就因为这份惦记,每年一趟的避暑之行,才变得这么笃定,这么让人期待。
不效古贤,不随世俗。只守我本心就好。做我自己的暑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