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炎武之祖在昆山马鞍山前的山园
〡毛振球 文
（本文原载《顾炎武研究》2025年期，现据原文精简）
昆山的马鞍山，山虽不高，却在吴地文脉中独树一帜。它孤悬平畴，背负城郭，近临市井——既有山林清旷之致，又含人间烟火之气。明清时期，这里成为当地贤达依山建园、修身养性的理想所在。
翻阅顾绍芳所著《宝庵集》，笔者发现一段尘封的往事：昆山三贤之一顾炎武的家族，其本生祖父顾绍芳（字实甫）与叔祖父顾绍夔（字和甫，号恬庵）兄弟俩，曾于山前筑有两处山园。据考证，园址应在至和塘沿岸、半山桥稍东的位置，其地即今柴王弄一带——彼时半山桥以北至马鞍山麓民居稀少，立于岸畔，可一览无余地望见秀丽的马鞍山。因明代尚无高楼遮挡，登园中假山便可远眺玉峰，顾氏兄弟正是巧妙运用了“借远山入景”的造园手法，将马鞍山化为园中天然画屏。
今据《宝庵集》中的园记与诗篇，试将这两座湮没四百年的园林，重现于读者眼前。
择山而筑：为何是马鞍山？
顾氏兄弟为何偏偏选中此处？《宝庵集》中有一段顾绍芳的自述，道出了其中原委：
“中国的名山峻岭，星罗棋布于大江南北，瑰异壮丽，争艳斗胜。喜欢寻幽探胜的人往往会夸大其词地加以赞美，然而因为山势险峻、道途遥远，除了那些财力雄厚的好事者，很少有人能够到达。即便到了那里，也往往只是匆匆一瞥，满足一下好奇之心，却难以长久停留。
吴中的山峦逶迤起伏，连绵不断，距离不过一水之遥，本应可以尽情游赏。然而，或是为事务牵绊，或是游兴已尽，每次出游往往不能尽兴，最多不过十天便要回返，实在令人遗憾。更何况那些更远更险峻的地方呢？
而昆山这地方，南至淀湖，东至海边，北与常熟交界，皆是平坦田野与广阔湖泊，没有挺拔秀丽的山峰可以观赏。唯有马鞍山平畴独秀，矗立城北——它背负城墙，又面对街巷民居，是最近也是最美的山。”
这番感慨，道出了他们择此筑园的初衷：既不愿遁入深山与世隔绝，又不甘困于俗务不得山水之乐。马鞍山这样的“城市山林”，恰是两全其美的选择。
于是，顾绍夔率先在至和塘南岸建起和甫山园。数年后，顾绍芳又在紧邻之处购得旧园，改造为拙圃。一墙之隔，两处别业，承载着兄弟二人共同的山水情怀。
和甫山园：五亩小园，尽得清欢
顾绍夔所建的和甫山园，占地仅五亩，却布局精巧，步步见匠心。
入园但见苍翠桧柏，折东而行，小径蜿蜒数十步，复转北，一道长廊串起园中景致。稍向西折，豁然开朗，一片空地前设红栏小坛，坛上三座洞庭石形态各异：或如文人持笏，或如壮士相搏，实则相互依偎，相映成趣。
坛北是五开间的玉山草堂，借马鞍山“玉峰”之名而取。堂后一方池水澄澈如翡翠，三面奇石环抱，或砌为崖岛，或叠为峰峦，奇崛如狮蹲豹伏。池上架长廊，南接堂屋，北连围墙。夕阳西下，余晖映波；新月东升，清光洒槛。偶有渔舟划过，桨声轻叩——顾绍夔遂名之“半舫斋”，取“斋而舫，舫而半”之形意。
整座小园，三分水、二分石，余下空地遍植花木，四时景致各异。最妙之处在借景：马鞍山如天然画屏，晨有云雾缭绕，暮有夕阳染峰，白云驻崖，明月出岭，景色变幻无穷，令人观之不厌。
拙圃新筑：大巧若拙，藏尽丘壑
就在和甫山园一墙之隔，数年后顾绍芳购得沈氏旧园。彼时旧园荒废日久，土木剥落，竹木萧疏，了无生气。顾绍芳本拟稍加修缮，细察之下却发现：园门狭小，楼房紧贴小池，池后叠石为山，山后又筑亭屋——南面不见日光，北有长墙阻隔，视野极窄。如此格局，纵有佳石嘉木，也被压得抬不起头来。
顾绍芳与弟商议，决意彻底改造：拆旧构，移山石，拓池塘，重建楼阁于空地，楼左右各添偏房，碧窗朱栏，缥缈如画。楼前后留足空地，遍植花木；后方一亩辟为园圃，石栏环绕，种梅二十余株，间以枨、橘、桃、梨。围墙东植修竹，西栽桂树——竹影摇曳，桂香暗度，窗前便可见马鞍山秀色。
旧园主居此数十年，竟未得见山景。顾绍芳一番改动，让园景与山景相融，终不负“园林”之名。他取老子“大巧若拙”之意，命名为“拙圃”。
小玉山与十余景：一诗一景，藏尽文心
拙圃中最得意之作，是用洞庭太湖石叠成的假山“小玉山”。石色苍润如玉，依沼池而筑，洞壑、山岩、曲磴俱全。马鞍山别名玉峰，此山如玉峰支脉，故名。
方寸之间，顾绍芳布置了十四处胜迹：影碧池、留晖洞、浮玉洞、夕佳岩、栖云洞……山水景致与皆山楼、清音轩、超然斋相映成趣。每处题诗一首，集成《拙圃杂咏》，一景一诗，尽藏园趣与心声。
且看诗中主人之心：
松葢岩——“高枕惊飞涛，清风自天外”，超然物外；
夕佳岩——“悠然会心处，多在夕阳时”，闲适自得；
留晖洞——“主人抱书眠，松风独知处”，清静安然；
影碧池——“磊磊山头石，郁郁崖边柏。并入池水中，连天作深碧”，静谧悠远；
栖云洞——“白云从何来，夭矫落吾手。天风莫吹去，懿此山中友”，浪漫出尘；
皆山楼——“登楼卷帘坐，面面青芙蓉”，尽收山色；
超然斋——“小斋无长物，经卷共蒲团。欲问安心法，无心那用安”，物我两忘。
诗中风骨：隐居不遁世，小园藏家国
拙圃既成，顾绍芳作《初理小斋率尔有述》：
“结庐城北陬，湫隘谢广堂。所贵远市喧，尘虑澹相忘。
小庭才盈丈，杲杲延日光。闲门理缣帙，客至复壶觞。”
他不避居所简陋，坦言广狭无关紧要，贵在远离市嚣、心远地偏。小庭盈丈，阳光满院，可读书，可待客——这份淡泊是从容自守，而非消极避世。
《山亭闲居》中的两句，更见其胸怀：
“人犹艰半菽，吾幸足莼羹。变理群公在，民碞未可轻。”
身居山林，心忧黎庶。这种隐居不遁世、淡泊而有风骨的气象，正是顾氏家风的精髓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顾炎武与这座山园、与两位祖父的关系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。顾炎武本为顾绍芳之孙、顾同应之子，但因叔祖父顾绍芾（字德甫，号蠡源）的独子顾同吉早夭，未婚妻王氏归顾家守贞，故顾炎武在襁褓中即被过继为嗣孙，由嗣母王氏和嗣祖父顾绍芾抚育成人。顾绍芾虽非园主，却是顾炎武真正的启蒙导师，他教导顾炎武“士当求实学”，讲授《资治通鉴》，命其阅读邸报关心时政。而本生祖父顾绍芳在山园中的诗文与情怀，同样浸润着顾炎武的精神世界。嗣祖父的经世之教，与本生祖父的隐逸风骨，共同汇入顾炎武的血脉，成为他日后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这一伟大担当的源头活水。
园去诗存，文脉流芳
四百余年过去，顾氏兄弟的两处山园早已湮没无痕。如今马鞍山依旧平畴独秀，遥想当年，玉峰塔影曾斜照昆山城。当年的亭台花木虽已无迹，但诗文中的景致与情怀，却未曾褪色。
其实，昆山顾氏与马鞍山的渊源，远不止这两座山园。元末顾阿瑛筑“玉山佳处”、引种并蒂莲，明代顾鼎臣修筑城墙、手植“状元松”——这些顾氏先贤与顾炎武一样，同为南朝文字训诂学家顾野王之后。顾氏族人前赴后继，为马鞍山留下了众多人文景观。正如当年地方士绅所言，马鞍山“多亏顾家前赴后继的保护，才使古迹得到恢复，山色得到美化”。
我们已无法踏入当年的小园，却能透过顾绍芳的园记与诗篇，想见顾氏兄弟在此读书赏景、题诗饮酒的清雅风流。这段藏在玉峰脚下的往事，不显赫却温润，不张扬却悠长——它承载着昆山的文脉与风骨，历经岁月沉淀，依旧清辉不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