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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发表于: 11-05
, 来自:江苏省0==
昆山名石散记（下）：昆石·石与人〡毛振球 文 昆石 前面几块名石，都是有名字、有故事的。而昆山石文化的底子，其实在一个石种上——昆石。它没有苏轼的题识，也没有柯九思的下拜，却一样被一代代文人捧在手里、种上菖蒲、写进诗里。 昆石出在玉峰山，跟太湖石、灵璧石、英石并称四大名石。南宋《玉峰志》记得具体：“巧石，出马鞍山后，石工探穴得巧者，凿取玲珑，植菖蒲芭蕉置水中，有好事者甚贵之，他处名之曰昆山石。”同书还说，因为怕“伤山脉”，官方立碑禁止采挖。这大概是中国古代赏石史上较早的官方禁采记载之一。但民间有市场，私挖盗采一直没断过。 禁采的记载并非孤例。玉峰山东西不过六百米，南北仅百余米，面积实在小得很。到了清代，昆石已几乎没有新产。后来，当地有关部门又发布公告，严令禁止昆石采挖，昆石原产地资源供给基本结束。如今高达尺余的昆石已属稀有，连二十厘米以下的也难以寻觅。 昆石以鸡骨片和胡桃块最为有名。鸡骨片薄如鸡骨，交错层叠，色白似雪，薄处透光如冰，在昆石里最名贵；胡桃块则肌理粗粝，沟壑纵横，厚重雄浑。这两种石头，从宋到清，近千年间几乎都配着一丛菖蒲，搁在案头水盆里。陆游有句“雁山菖蒲昆山石，陈叟持来慰幽寂。寸根蹙密九节瘦，一拳突兀千金直”。“慰幽寂”是清供，“千金直”是重价，清供与重价并存，恰是昆石在文人心中的双重分量。元代郑元祐《昆山石》里也写“一泓天景动，九节涧苗肥”，都是说菖蒲附在昆石上、搁在水盆里的小景。古人觉得昆石有“火性”，冬天摸上去温温的，适合水浸种蒲。元代孔齐《静斋至正直记》里说得直白：“惟昆山石宜水浸。” 昆石配菖蒲，在晚明高濂的书斋里有一幅极具体的画面。高濂在《遵生八笺》中写道：“山斋有昆石蒲草一具，载以白定划花水底，大盈一尺三四，下制川石数十子，红白交错，青绿相间，日汲清泉养之，自谓斋中一宝。”昆石、菖蒲、白定瓷盆、川石子，四样东西构成一个完整的案头小景，石是骨架，蒲是生气，盆是容器，石子是点缀。一个“斋中一宝”的“宝”字，见出高濂对这套小景的珍视。昆石在文人案头，从来不只是石头，而是一整个微缩的天地。 文人对昆石的痴迷，有时到了近乎“造假”的地步。相传沈周曾有一法，将昆石“久浸粪坑”以做旧增古。这法子听来粗鄙，细想却有意思：做旧是为了让石头看起来更像一块“有年份的石头”，背后仍是文人对古意、对时间包浆的痴迷。朱善旂“保石”是庄重地守住一块旧石，沈周“做旧”是精心地造出一块“旧石”。一守一造，方向相反，对“旧”的执着却是一样的。石不能言，人替它说；人说了还不够，还要让石头自己“看起来”经历过时间。 唐人的诗里，可能还藏着昆石最早的一抹影子。孟郊有一首《苏州昆山惠聚寺僧房》：“昨日到上方，片云挂石床。锡杖莓苔青，袈裟松柏香。”惠聚寺就在昆山马鞍山（玉峰山）上。“片云挂石床”一句，各本或作“片霞封石床”，字有异文，意境无别。孟郊笔下这块“石床”，是否与玉峰山所产的昆石有关，已无从确考；若果真有关，那他便是最早以诗笔触及昆石的文人，比陆游早了三百余年。当然，这只是笔者一厢情愿的推测，聊备一说而已。 昆石不只存在于私人书斋，也曾进入江南名园的审美体系。文徵明曾为拙政园作图咏。园中倚玉轩外便曾广植美竹、购置昆石，其《拙政园图咏》有句：“倚楹碧玉万竿长，更割昆山片玉苍。”卞永誉《式古堂书画汇考》于“倚玉轩”条下注：“在若墅堂后，傍多美竹，面有昆山石。”竹是碧玉，石是昆玉，轩名“倚玉”，倚的既是竹，也是石。昆石作为园林的构成元素，参与了江南园林美学的塑造。 昆石历史上禁采封矿好多次，存世的古石少之又少。如今亭林园昆石馆里，存着两块明代传下来的古昆石，东边一块叫“春云出岫”，西边一块叫“秋水横波”，未经过度清洗，保持原状，高过一米，窍孔遍布，玲珑剔透，是目前公开所见最大的古昆石之一。它们原是顾炎武祠堂的旧物，现在跟琼花、并蒂莲一起，并称“昆山三宝”。 昆石原产地既已近乎枯竭，近几十年来，石友的目光便不免投向别处。说来也巧，与昆石相类的石头，其实早在宋代就已有记载。南宋杜绾《云林石谱》在“昆山石”一条之后，附了短短一句话：“至道初，杭州皋亭山后出石，与昆石无分毫之别。”至道是宋太宗的年号，距今已一千多年。也就是说，昆石正当盛名之时，杭州皋亭山一带就已经出产一种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了。只是《云林石谱》把它附在昆石后面一笔带过，此后历代赏石文献也极少提及。这块“浙江石”就这样在历史的夹缝里沉默了近千年。 如今所说的“浙昆石”，产地在杭州市临平镇西南，地理上正属古皋亭山一带。改革开放以后，赏石文化重新兴起，浙江的石友在当地陆续发现了与昆石相似的晶簇体石头，质地、色泽、结构都有相近之处，于是以“浙昆石”或“类昆石”之名进入市场。福建武夷山一带、闽西龙岩等地也有类似发现，石友称之为“福建昆石”。这些新石种的出现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昆石资源极度匮乏的矛盾，让喜欢昆石的人至少还有石可看、可藏。 不过，昆山昆石与浙昆石之间的差别，石友们心里是清楚的。一般认为，昆山昆石成矿温度较高，杂质少，色白质如玉；浙昆石成矿温度较低，杂质较多，石质与昆石仍有距离。更根本的差别还在文化上。昆石自杜绾《云林石谱》著录起，宋元明清四代，据不完全统计，约三十位诗人留下三十余首诗篇，陆游、范成大、曾几、张雨、归庄都曾为它吟咏。一块石头的身上，叠着千年的诗文、千年的禁令、千年的案头菖蒲。浙昆石虽在石质上与昆石相近，却没有这层历史的包浆。石头的“贵”，从来不只是石质的事。 但换个角度想，浙昆石在宋代文献里那十九个字的影子，倒也给这件事添了一层意味。皋亭山的石头，与昆山的石头“无分毫之别”——古人早已看出，大地生成之物本不以行政区划为界。 昆石之名因昆山而得，浙昆石之名因浙江而得，可石头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按地质学界的一般说法，昆石的母岩生成于距今约五亿年的寒武纪，那时这里还是一片浅海，硅质与泥沙一同沉积成岩；后来地壳变动，二氧化硅沿裂隙和空洞充填、结晶，长成石英晶簇；再经千百万年风化溶蚀，较软的围岩剥落，剩下白色坚硬的石英骨架——鸡骨片、胡桃块，都是这么来的。至于后来被哪一方水土的人先发现、先命名、先写进书里，那都是人的事，不是石的事。 昆石从宋代被杜绾写入《云林石谱》起，到如今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视野，中间隔着近千年。这千年里，玉峰山被禁采过、被封矿过，石头被凿取过、被供奉过。可说到底，昆石的本事不在被人追捧，而在它自己——五亿年前的海相沉积，寒武纪的石头，搁在案头，还是那块石头。 石与人 昆石如此，浙昆石如此，其他名石亦然。说到底，石头本身不会说话，是人在替它说话。 嘉兴平湖朱家那方昆石，据朱善旂《保石图记》所述，原为康熙名臣高士奇旧藏。朱家先祖芗圃公以重金购置于云谷书堂中庭，奉若神明。芗圃公待石如知己，朱善旂在记文中写他“风雨如晦，呼之为兄；寒暑载更，交惟是友”。人与石之间的那份情谊，不是占有，是陪伴。 芗圃公去世后，朱家逐渐败落。见山楼所藏书珍玩尽归桐乡金鄂岩，金氏仍欲并得此石。家人将要交出时，朱善旂的父亲——当时年仅数岁——扑向石根，双臂紧抱石基，放声号啕，石头才未被夺走。当夜，朱家全族移石入内院深藏，累砖为台，台上置大缸贮清水供养，命家人时加防护。 后来朱善旂长大，道光己亥六月，画家李青岩为他绘《保石图》。画成之时，恰好看见有孩童用砖砸石，鸡骨片剥落如雪。朱善旂痛惜不已，感慨百年之后不知此石落入谁手，遂以“保石”名图，留示后人。朱善旂本人是清代金石学者，辑有《敬吾心室彝器款识》，收三百余件铭文拓本，在嘉道时期的金石学传承中占有一席之地。他对石头的这份执念，跟他一辈子治金石学的志趣，大概是一回事。 比起来，另一些昆石的遭遇就让人叹气。事见近人笔记，细节或不免有口耳相传的增饰，姑妄听之，却也不妨一说：清末，一个杭州古董商家的少年，从苏州觅得一方小昆石，揣在藤箱里上了去杭州的航船。半夜，他在船舱里点灯验石，对座的粗汉起了歹意。少年倒在血泊里，布包被抢。凶手跑到荒滩上，月光下一看——灰白的石头，孔洞幽深，粗粝如常。“真晦气！还以为是个夜明珠，原来是个不值钱的石头疙瘩！”石头被砸进漆黑的河心，涟漪散开，再也没了踪影。 这则传闻未必句句属实，但它说出的那个道理是真的：一块石头，曾经在知音眼里映出星河，最后在莽夫手里成了杀人的由头。石头没变，变的是看石头的那双眼睛。 结语 回头再看昆山这些名石，有个现象挺有意思：它们大多不是昆山本地出的。寒翠石从扬州来，造云石是灵璧石，玄云石是太湖石。昆石是昆山唯一的“土产”，可它偏偏又是最稀少的，稀少到需要到浙江、福建去寻找替代。但就是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石头，在昆山这片地上跟顾阿瑛、归有光、卫泾他们一代代人相遇，最后融进了昆山的文化里。 至于这些石头来自哪里——是昆山本地的昆石，还是扬州、灵璧、太湖的旧物——在那些下拜、写记、号啕的瞬间里，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上篇末了说“元末那场雅集，只剩它还记得”，其实何止造云石？园林塌了，建筑烧了，人散了，只有石头还在。它提醒后人，在这片水乡之上，曾经有一群人，愿意为一块石头筑坛下拜，愿意为一块石头写一篇记，愿意用一辈子的痴迷去说“石不能言最可人”这七个字；而石头，也以它的沉默，替人记住了那些认真。 下篇至此，上下二文俱毕。回头再看开篇那句“山不在高，有石则名”，昆山这座八十来米的小山，因石而名，因石而文，因石而有了八百年的聚散与记忆。石不能言，却比任何文字都更长久地站在时间里，等着后来的人，再看它一眼。 笔者后记宋以来文人题咏昆石的诗文，远不止文中引到的这几家。陆游、范成大、曾几、张雨、归庄之外，元明两代还有不少题咏散见于各家别集、地方志和赏石著录中，只是平日翻检不易，一时难以尽览。这些诗文既是昆石文化的血肉，也是江南文人生活史的碎片，值得专门花些时日细细搜辑。待以后有机会，当另撰一文，把这些散落的诗篇串起来，看看一块石头如何在一代代文人的笔下被反复书写、反复赋予意义。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事了，此处先记一笔，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。
2026-9-19，我曾在昆山论坛上发了（上篇），今把下篇补上。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xT9Iznz8Ne6sKs4WdNcrRQ另一文讲昆石故事的曾被人抄袭！是10月7日发在本人的“昆承汲古流芳”那篇，有兴趣可打开阅读 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zGceOahcuNvu_H08-OrJ2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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