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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乡音乡情]【三百零七年前的今天,一个昆山正仪人在异国他乡看一轮中秋之月】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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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在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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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32分钟前 , 来自:贵州省0==

万里梦中的良宵:一个昆山布衣在琉球的中秋〡 毛振球 文

三百多年前的今夜,康熙五十八年(1719)八月十五,琉球那霸港上空,悬着一轮明月。

二十八岁的昆山青年黄子云,就站在这片异国土地上抬眼望月。黄子云,字士龙,号野鸿,终生不曾出仕,只是昆山正仪一名布衣诗人。这年四月,他以“从客”身份跟随册封副使徐葆光渡海赴琉球,亲历尚敬王的册封大典,之后留在那霸,等候可以返航的季风。就在这个中秋夜晚,他写下五言律诗《八月十五夜》。

雨歇秋更好,天开夜转新。
旅情全借月,诗兴倍于人。
虚壁蛩相语,空庭树有神。
一樽灯下酒,万里梦中身。

我读到这首诗时恰逢中秋,自己也客居贵州。昆山到此近二千公里,再从贵州去往当年的琉球,还要远隔茫茫东海。黄子云当年走过的路,远比我漫长。

“雨歇秋更好,天开夜转新。”琉球的中秋,一场雨刚停歇,秋意反倒清透。云慢慢散开,夜色清澄,像是换了一番光景。开篇写景质朴,不加雕琢。一个“新”字藏着微妙心绪:异乡的秋夜,和江南故土终究不一样。

“旅情全借月,诗兴倍于人。”这一联最见诗人本心。身在异域,满腹羁思,全都托付给这一轮月光;心头诗兴翻涌,比旁人更浓烈几分。黄子云论诗,曾提出“四要”:眼不高不能越众,气不充不能作势,胆不大不能驰骋,心不死不能入木。万里海疆之间,他依旧保有这份心气。天上月亮本无分别,可在琉球眺望,月光便成了承载旅愁的依托,既照亮乡愁,也唤起诗情。

“虚壁蛩相语,空庭树有神。”这一联笔法奇特。空寂的屋壁之间,只有蟋蟀的鸣声彼此应答,仿佛在替沉默的人说话。空旷庭院里,树影在夜色中静静伫立,似带灵气。身处异域,人的感官总会变得格外敏锐,连寂静本身,也生出别样质感。那蛩声不是乡音,却成了这一夜唯一的对话者。

“一樽灯下酒,万里梦中身。”收尾落在孤灯、薄酒与一场梦里。灯下的酒触手可及,而远在万里的自己,不过是漂泊梦中之身。诗人不用华美字眼,单单一个“身”字,道尽孤身远客的漂泊感,藏着布衣游子安静的怅惘。

这首小诗,扎根在一段特定的历史里。

康熙五十八年,朝廷派遣正使海宝、副使徐葆光册封琉球尚敬王。徐葆光是长洲人,同黄子云一样属于苏州府,二人早有诗文往来。按照旧例,正副使臣可自行延聘随行宾客,便是“从客”。他们没有朝廷任命的官职,不必承担官方政务,主要和使团酬唱诗文,做文化往来,黄子云便是其中一员,同行还有翁长祚、吴份几位同乡文人。

黄子云在琉球停留八个月,身份十分特别。他不是朝廷官员,不用宣读诏敕、主持礼制仪式,却全程跟着使团,亲眼见证册封大典,观察琉球风土。记载里,使团在琉球设有七场宴会:迎风宴、事竣宴、中秋宴、重阳宴、冬至宴、饯别宴、登舟宴。当年这场中秋宴场面盛大,王府庭院搭起戏台,数十伶童身着彩衣红袜,列队起舞、高唱神歌,称颂皇恩绵延。作为从客,黄子云最初坐于王殿左厢,后来宴席移至殿右,方便观赏本地乐舞。

有意思的是,黄子云的诗,完全没有记录这场盛典的堂皇热闹。他只写雨后放晴的天宇、寄于月色的客愁、空庭间带着灵气的树。他是布衣,目光和使臣不同。徐葆光写《中山传信录》,仔细记录典章、仪礼、器物,是一份冷静详尽的官方记录;黄子云写下的,是属于个人的旅情与诗兴,是异国月夜下最真切的感受。这些细碎心绪,从来不会写进官方史料。

渡海之前,黄子云的诗作带着江南底色。写阳澄湖螃蟹,字句细腻,题材不出身边日常风物。跨海远航之后,汪洋大海闯入他的笔墨:“不觉舟如叶,随风入窅冥。潮来天宇白,日照海门青。”天地陡然开阔,人在沧海之中渺小如一叶。他自己也说,自海外归来,“得风云山水之助,气益壮,诗益豪”。那句“一樽灯下酒,万里梦中身”,正是这场远游带来的感悟,和昔日书斋里的吟咏,分量全然不同。

如今重读这首诗,最动人之处,反而是这份平淡。三百多年前琉球的中秋,这位昆山布衣没有悲恸的乡愁,也不刻意渲染异域的奇景。只是简简单单记下:雨停,月出,客中情思都寄在月光,诗兴比往日更盛。空庭树木恍如有灵,灯下独酌一杯,万里漂泊之人,只在梦里寻归处。

这份平淡,正是“从客”这一身份独有的馈赠。从客制度,让黄子云这般不曾登科的读书人,凭文才便得以渡海远行。在琉球,他和当地少年交游,写下《五子咏》,以兰竹花木寄寓期许;又和久米村唐营的汉人后裔相聚唱和,留下“千载一时会,华夷共举觞”。这些文字,记录的不是君臣宗藩的礼仪,而是文人之间平等的相逢。黄子云这首中秋诗,正是这样一个切片:他不代表朝廷,只代表一个布衣诗人,以自己的眼睛感受世界。

今年中秋,我也在异乡过节。贵州群山,和当年琉球的沧海自是两样,但“旅情全借月”这份心境,跨越时光,不必言说便能相通。三百多年前,那位昆山青年站在东海之外,写下这四十个字。想来他未必料到,多年以后,会有同乡后人,借着这首短诗,看见月光之下,一个布衣文人独酌一杯酒,梦见千里故土。

最令人低回的,是这层跨越时空的张力:一个昆山正仪的布衣,本该在江南的庭院里赏月吃蟹,却偏偏站在了万里之外的琉球那霸港。同一个月亮,照过阳澄湖的水,也照过东海外的孤岛;同一个人,写过“柔腻或白芙蓉脂”的蟹诗,也写下“万里梦中身”的客愁。三百多年前那场远行,把一个江南布衣的生命尺度,从一湖一山之间,骤然拉到了沧海绝域。今晚,又一个昆山人客居贵州,隔着三百多年光阴,跨越江南、琉球与黔地万重山水,细读这四十个字。月光未变,旅情未变,只是写诗的人和读诗的人,都身在异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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