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恂《湖乡八咏》:一个商贾在昆北湖乡的自我平反〡 毛振球 文
明成化九年,昆山积善乡雍里村,一位五十七岁的老商人得了一个儿子,取名鼎臣。三十三年后,这个儿子高中状元,官至武英殿大学士,成了嘉靖朝举足轻重的人物。于是后人提及顾恂,往往只记得“顾鼎臣之父”,仿佛他的一生只为等待这个儿子的降临。
这实在委屈了他。
一、赘婿三十六年
顾恂为昆山雍里顾氏族人。这支家族远承南朝顾野王一脉,根基源自苏州光福,元代时族人落籍昆山城北积善乡雍里村,世代耕读自持。后世谱牒曾将绰墩支始祖顾伯寿误记为雍里始迁祖,两支同源分流、后世谱系混淆,致使迁徙说法流传甚广。顾家素重德行、家风淳厚,顾恂的祖父顾良曾主动“让产于兄”,手足谦让、轻利重义的门风,自此代代相传。
正统元年(1436年),十八岁的顾恂奉父命入赘同邑吴家。吴凯官至礼部主事,是顾良的好友。吴凯当时膝下无子,需要女婿延续香火。顾家这边,攀附吴家的官宦门第也非坏事。这门亲事是两家各取所需。但对顾恂个人而言,入赘意味着户籍变更、宗族脱离。一个赘婿在地方儒学的进学通道上难免受阻,虽非律令明文禁止,但顾恂终其生未入泮,他的科举之路实际上就此断了。
顾恂从此断了仕进的念头,在吴家操持起针线买卖。明清笔记称他"居市厘之中",铺面不大,一介小商贾而已。
他在吴家一住就是三十六年。这期间岳父吴凯接连得了三个亲生儿子,三子吴愈更在成化四年(1468年)中举。顾恂的角色从"延续吴家香火"变成了"帮扶吴家幼子"。成化七年(1471年),八十五岁的吴凯去世,三子已能自立,顾恂遂携妻吴馨归宗,回到雍里顾氏本宅。此时他五十四岁,离开顾家整整三十六年。
归宗两年后,成化九年(1473年),顾恂与家中婢女杨氏生下一子,取名鼎臣。
回到本宗并不意味着日子好过。顾恂没有功名,在吴家这些年也不过操持针线买卖,归宗后仍以此业谋生。但他始终没有放下读书人的自觉。他与本邑诗人沈愚、书画家夏昶为"忘年交",主持"斯文会",后又参与"延龄会"。一个是文人雅集,一个是耆老聚会,一个做针线买卖的商人,能成为这两个圈子的核心人物,光靠殷实是不够的。
晚年的顾恂去世后,正德初年出任内阁首辅的李东阳为他撰写了墓志铭。李东阳是当时的文坛宗主,一个布衣商贾能得此哀荣,固然与顾鼎臣新科状元的身份有关,却也离不开明中叶吴中"士商互动"的风气。当时苏州、松江一带,沈周、文徵明等文人画家与商贾交游唱和已是常事。李东阳的铭文既是对顾恂个人的认可,也是弘正年间士商阶层流动的一个侧影。值得一提的是,李东阳《怀麓堂集》中并未收录此铭文,或许是代笔之作,或许已经散佚,但这并不影响当时以首辅身份具名这一事实。
二、桂轩诗钞
顾恂号桂轩,其著作汇集为《玉峰顾桂轩先生全集》。其中《鳌峰稿》五卷存诗八百余首,《永思录》《百咏天香集》《西湖纪游》各一卷,另有词集《啖蔗余甘词》一卷。一个经商的人留下这么多作品,用力不可谓不勤。
方志说他的诗"温柔典则","花朝月夕,率多制作"。这八个字耐人寻味。"花朝月夕"对一个商人来说是奢侈的。但顾恂写诗不单是为了闲情逸致,更是一个被科举拒之门外的人,在诗文里寻找精神出路。他不能通过考试证明自己是个读书人,便用诗来证明。
《湖乡八咏》便是这样的作品。
三、八咏与湖乡
《湖乡八咏》是一组五言绝句,八首总共一百六十个字,写的都是昆山北部的水乡风物。昆山北境在明代与长洲县交错,阳澄湖大半在长洲境内,湖东的唯亭、正仪一带也是两县交界。顾恂自称"湖乡",指的就是这片水网密布的区域。
八首诗对应八处地点,跨越不同季节。从家族祖茔到石桥明月,从湖荡归帆到雪中访梅,从牧笛晚归到渔舟醉月,顾恂把多年间在不同时节所见的风光辑录一处,为家乡拼出一幅全景图。
先看第一首《先陇白云》:
亲垅白云乡,云深路渺茫。
音容嗟渐远,孝子意难忘。
先陇是顾氏祖茔,在雍里村一带,顾氏迁昆后的根基所在。"云深路渺茫"既是实写,也暗含对先人的追思。这首诗没有季节限定,放在卷首,是整组诗的情感定调。无论走到哪里,他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。
《陆桥明月》:
溪净水浮空,飞梁驾彩虹。
夜深明月上,绝胜广寒宫。
陆桥在今陆杨社区,昆北重要水道上的桥梁。"飞梁驾彩虹"状其长跨水面之势,"夜深明月上"写夏夜澄澈之境。溪水清得仿佛悬空,明月升起时,桥影月影交映,令人如临仙境。
《莲垛归帆》:
湖水没鱼矶,湖天淡夕晖。
倚阑凝望久,风送远帆归。
莲垛是阳澄湖中的村落,今属相城区阳澄湖镇。"湖水没鱼矶"已是夏末秋初的水位,一个"久"字道尽了倚阑等待的绵长,晚风终于把远帆送了回来。
《杨村霁雪》:
残雪映朝霞,寒波漾浅沙。
蹇驴乌帽客,何处访梅花。
杨木村在今巴城镇茅沙塘村。雪后初晴的早晨,残雪映着朝霞,寒波轻轻漾动沙岸。一个骑着蹇驴、戴着乌帽的旅人缓缓行来,不知要往哪里去寻梅花。蹇驴乌帽是明代文人行旅的典型装束,访梅则是文人高洁品格的象征。一个商人写下这样的诗句,骨子里仍以文人自居。
《夷林牧笛》:
野树半斜曛,平芜路不分。
数声牛背笛,清响隔林闻。
夷林在今唯亭一带,阳澄湖东岸。夕阳斜照,野树掩在暮色里,平旷的草地上道路已模糊难辨。几声牧笛从牛背上传来,清脆的笛声穿过树林。这幅画面在中国田园诗里流传了上千年,顾恂写来依然清亮。
《顾浦渔舟》:
秋水没鸥沙,扁舟即是家。
得鱼归去晚,和月醉芦花。
顾浦即正仪界浦,在今正仪一带。"秋水"二字点明时令,水涨淹没了鸥鸟栖息的沙洲,一叶扁舟便是渔人全部家当。打鱼归来已是入夜,就着月色在芦花丛中浅酌。"和月醉芦花"五字,把渔家的辛劳化作了诗,化成了意趣。
《蘋渚秋香》:
湖水净无埃,蘋花映水开。
荡舟回首处,香逐晚风来。
蘋渚在阳澄湖与巴城之间的湖荡中。水清见底,蘋花贴着水面绽放。荡舟回望,淡淡的花香被晚风送到身后。嗅觉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,读诗的人仿佛能闻到五百年前那个傍晚的气息。
最后一首《枫林夕照》:
秋色晚来多,丹枫间碧萝。
斜阳相掩映,红艳落江波。
枫塘原在石牌一带,今属巴城。这是八咏的压轴之作,也是秋色最浓的一幅。丹枫如火,碧萝如翠,斜阳从枝叶间穿过,将那一抹浓艳的红投在江波之上。"红艳落江波"五个字,颜色动了,秋意满了,整组诗收束于此,余韵悠长。
八首诗,三首明写秋,一首写冬,一首写夏,一首写春,还有一首暮色、一首追思。季节参差,显然不是同一次出行的记录。
那么,一个"居市厘之中"的城里商人,何以对散落在阳澄湖东岸、巴城、石牌各处的景致如此熟悉?
答案藏在他的谋生方式里。顾恂做针线买卖,铺面在城中,但进货、贩销、收账,势必要走乡串镇。昆北水网密布,舟楫是主要交通工具。他乘着小船,沿界浦北上阳澄湖,或从陆桥转道巴城,一路所见,便是莲垛归帆、杨村残雪、顾浦渔舟。这些风景不是文人"卧游"纸上得来的想象,而是他讨生活途中的日常。一个商人的行走半径,天然地替他打开了观看的视野。比起足不出户的文人,他离这些风景更近,因为他就在风里、水里、船上。
四、父以子贵
顾鼎臣天资聪颖,弘治十八年(1505年)中状元,授翰林院修撰。这一年顾恂八十八岁。他亲眼看着儿子披红跨马游街,享尽人间荣耀。不久后,顾恂安然离世。
一个被科举制度拒之门外的人,培养出了一个状元。这本身就是一出充满戏剧性的人间故事。顾恂终究实现了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,以一种间接的方式。他去世后因子显贵,被追赠官衔,入祀乡贤祠。一个入过赘、经过商的人,最终被地方体制接纳为"乡贤"。
但真正的纪念不在祠堂里。乡贤祠早已湮没,追赠的官衔也只剩方志里的几个字。活下来的,是那八首绝句。
五、结语
五百多年过去了。陆桥、阳澄湖、巴城、正仪,依然是昆山北部的地名。顾恂笔下的明月、归帆、残雪、渔舟,依然在这些地方年年重现。《湖乡八咏》不是靠"父以子贵"传下来的,也不是靠追赠乡贤留住的。它活下来,只因为写得足够好,好到一代代昆山人愿意抄录、传诵、载入方志。
顾恂一生未仕,不过是一个卖针线的商人。但他留下的这八首绝句,比许多凭科名传世的同乡文字更有活气。
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朴素也最持久的公正。一个商贾,在昆北湖乡的舟楫之间,用八首绝句替自己完成了那场迟到的平反。
(本文据《玉峰顾桂轩先生全集》及明清昆山方志相关记载整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