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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乡音乡情]昆山怪人蒙泉子 〡毛振球 文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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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离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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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5小时前 , 来自:贵州省0==

昆山怪人蒙泉子
毛振球

昆山人葛芝写过一篇《蒙泉子传》,收在《卧龙山人集》里。传主是他的同乡李子柴,号蒙泉子,明末昆山的一名秀才。葛芝在文首坦言,他和李子柴同住乡里,平素交情很浅,却仍然愿意为他立传。我读这篇小传,总能想象葛芝独坐窗下执笔的模样。想起乙酉年昆山那场劫难,他握着笔,对着白纸,久久落不下去。

李子柴这个人,很难用单一身份定义。身为读书人,他早已厌倦应试八股,平日里种药栽树、养鱼饲鸟,靠着这些旁人眼里的闲琐事度日。他酒量极好,痛饮数斗后,便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长刀,起身在屋内挥刀起舞,刀光簌簌,落得一室寒凉。旁人分不清,他到底是温和的儒生,还是随性的侠客。他的书画也极有功底,人物花鸟都带着宋元古意。创作时,他常常忘乎外物,闭门谢客,一心沉浸笔墨。福建一带的人很看重他的手笔,常出重金求他一幅小幅字画。

最能体现他心性的,是去练塘求菊的那件小事。练塘离昆山不远,坐船两个时辰就到。他专程寻回一株名贵白菊,花根带着湿泥,一路滴落在船板上,他也不擦。到家后,他没有急着把菊花栽进土里,反倒先备了酒菜,邀友人一同观赏。隔壁老太太路过,见篱下裸根的白菊没人管,以为是废弃的花草,随手折下来插在发髻上,哼着小调慢慢走远。李子柴端着酒杯看得清清楚楚,只是笑了笑,没有出声制止。葛芝为此评他:“其委心顺物若此。”

昆山自古出怪人。顾炎武一生奔走,矢志复国,终老异乡,把毕生心血都熬进了《日知录》,是与时代死磕到底的志士。归庄与他并称“归奇顾怪”,明亡后披着僧衣,却始终保留汉家头发,诗文肆意,墨竹苍劲,自有一身傲骨。两人名气太大,光芒太盛,后人多半忘了,明末的昆山,还有另一类隐士。他们不呐喊、不奔走,只是安静活着,默默扛住乱世的苦。

写传的葛芝,便是其中之一。明朝覆灭后,他闭门隐居,不肯出仕清廷。有人劝他入世谋前程,他只淡淡说:“天下事非我所堪,聊以笔墨自娱。”话听着平和,实则藏着万般无奈。一个读了一辈子书、亲历国破城亡的人,把余生关在一间屋里,看似从容隐忍,心底的不甘,外人难以窥见。

叶奕荃也是这群人中值得记住的一位。葛芝说他善于识人,正是经由他的引荐,葛芝才与李子柴相识相交。乙酉城破,叶奕荃连夜逃往秀州,半路惨遭杀害。世道混乱,连凶手是谁都无从查证。葛芝只能在传里直白写下:“不幸为何人所贼伤死矣。”这句话突兀地嵌在文中,朴实生硬,像一粒硌人的沙子。我总觉得,葛芝写下这一句时,手是抖的。乱世之中,好友莫名惨死,他无能为力,唯一能做的,就是如实记下这笔遗憾。

这篇传记的边角,还藏着一个几乎被历史抹去的人——闽中隐士黄钝,各类方志里几乎找不到他的记载。他在云门寺偶遇李子柴,一眼看出他绝非普通僧人,执意请他主持寺中法席。人与人的缘分,有时就是这样,看似荒唐,却又郑重无比。

乙酉年,清军攻破昆山,屠城数日,死了数万百姓。城破的那一刻,李子柴走到河边,想要投水殉国。可他忽然转念:老母尚在,这里不是我该死的地方。短短一句心念,让他放弃了赴死的念头,最终剃度出家,法名诠修,号蒙泉道人。葛芝写这段往事,落笔极轻。彼时河滩尸堆如山,河水是红的,风里全是血腥味。他在岸边徘徊许久,心里的悲苦、屈辱与绝望,翻涌不止,葛芝却一字不写。最深的痛,本就无需铺陈,留白之处,重量更沉。

出家后的蒙泉子,看不惯当时佛门的乱象。不少僧人刚接过法脉,就穿华服、拄拐杖,在街市招摇游走,四处化缘敛财,模样反倒不如田间劳作的普通人。他不愿同流合污,便刻意藏起自己的本事,混在寻常百姓之间,不张扬、不标榜。一次路过吴门,听闻闽地山水好看、荔枝清甜,他当即收拾行李,带着弟子远行三千里,去往福建隐居。他寄居普通僧舍,随身只有一钵一瓶,每日扫地焚香,日子过得简单清苦。

昔日识他的黄钝,再三恳请他主持云门寺。李子柴推辞不过,前后三次执掌法席。他登座讲法时,远近僧俗纷纷赶来,人数多达上万,佛号响彻山谷,是闽地罕见的盛况。可只要走下法座,褪去僧衣,他就和普通杂役别无二致,挑土劈柴、除草种树,待人温和,不分贵贱。讲台之上,他机锋锐利,让人心生敬畏、不敢靠近;私下相处,却温润柔和,如春风拂面,平易可亲。

有一回,他在方丈室中,看见壁上挂着数枝残菊,静静伫立良久,生出叶落归根的怅惘。这份心事,无人能懂。没过多久,他染了小病,自知时日无多,便召集弟子从容道别。弟子们跪在床前,恳请他留下几句遗偈指点后人。他一言不发,只缓缓摊开双手,笑着离世。

回望李子柴的一生,大多际遇都是身不由己。他无心科举,却成了秀才;无心讲法,却名满闽地;一心殉国,却因老母苟活;只想避世清净,却屡次被推上法座。他这辈子,真正顺着自己心意做的事,只有一件——坐船去练塘,买一株白菊。可这株他专程求取的花,最后被邻家老妇随手折走,他也不争不抢,坦然释怀。

李子柴向来爱远行、喜山水。他曾独自徒步去黄山,寻山野清幽。途中有猛虎伤人,同行之人吓得止步退缩,唯独他径直往前走,路过遇难者的遗体,神色平静,最终走遍黄山三十六峰才返程。归来后,他画了许多怪松送给友人,自己的情志风骨,都藏在笔墨之间。去往福建的路上,他夜宿荒山,林间猛兽环绕,同行者整夜惶恐不安。他却只顾看溪边怪石、听山间流泉,仰望漫天星斗,在山中吟啸通宵,直至天明。

葛芝写这篇传,开篇只说邻里之谊,文末才道二人相知之欢。短短一篇文字里,隔着的是屠城、逃亡、出家、远游,还有整整二十年的人世疏离。这篇《蒙泉子传》,就这般收在葛芝的文集里,伴着他的诗文,静静熬过数百年岁月。

我常常想,葛芝写完这篇文章、放下笔的那一刻,窗外或许也有人,随手折了他院中的花。若是如此,他大概也只是淡淡一笑。

明末昆山的这群隐士,大多都有这样的心境。顾炎武不会这样笑,归庄也不会。他们的风骨是刚烈、是呐喊、是抗争。可葛芝会,李子柴会。倘若叶奕荃没有早逝,想必也会如此。

一笑之后,日子照旧。种花的继续种花,写书的继续写书,闭门隐居的人,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。

时代更迭,世事变迁。昆山这些散落的乱世故事、隐忍文人的风骨,就这样被笔墨留存下来,安静又有力量。



注:本文人物事迹,取材于明末葛芝《卧龙山人集·蒙泉子传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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