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菉溪八景复原记：南图藏本的新发现》
〡毛振球/原创 【首发完整全版】
菉溪古地，以前也称陆家浜，亦名菉葭浜，今称陆家镇，襟吴淞而带沪渎，素为江南名镇。上海有陆家浜路，乃申城仅存几条以镇命名之通衢之一，可鉴其地望之殊。此地水脉纵横，人间烟火绵延千年，古迹星布：昔有纪念韩蕲王与梁红玉之卸甲桥，（相传韩蕲王曾来过此地）八景核心之万安桥（俗称江桥），沪渎通济桥、汾水龙王庙；亦有明清杨厅、能仁禅寺，东山仙境之鲤鱼石、望港亭、逸仙廊、螺石椅及石人石马诸景，阡陌交错，胜迹不绝。
《诗·秦风·蒹葭》云："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；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"这氤氲着古意的诗句，正可映照菉溪风物之幽远。斯地历史悠久，物产丰饶，名产迭出：昔有慈禧钦点之陆家浜糖枣，甜润不腻、松脆相宜；陆家浜酱鸭，色如琥珀，肉质鲜嫩而带野韵；他如顾家白切羊肉、柯家走油蹄子，皆载入昆山美食志乘。三元里"十月白酒"，以本地细柴糯米酿就，清醇甘洌，既可独饮，亦为烹调味珍。裕盛隆土布曾获1941年南京展览会之褒奖。至若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则有名动四方之陆家浜鼓手，列入昆山市非遗；段龙舞、郑氏中医妇科等，亦申报苏州市保护项目。惜年岁深远，历经沧桑，多数遗存湮没无闻，幸得近年政府致力挖掘、整理与保护，老镇文脉，得以续传。
昔有董正先生以"菉溪八景"为题，吟诗作记，将这一方水土之晨雾暮涛、古桥楼阁凝于笔端。今循《菉溪志》之遗踪，融诗序与民间记忆为一炉，将江桥渡、沪渎潮、斗阁峰等八处旧景一一重现，使这八幅岁月画卷，于光阴中再度舒展。文中某些民俗细节，如段龙舞之渊源，系今人据乡老口传与实地调查所补录，旧志未载，其真伪尚待进一步考证，此处姑录以存地方记忆之多样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菉溪八景虽然在清代陆家镇旧志《菉溪志》中早有记载，却未曾逐一列出具体景致。数年之前，昆山市编纂《昆山八景》一书时，虽尽力收录各乡镇历史八景，并补充新景以成体系，但因史料所限，最终未能完整呈现陆家镇"菉溪八景"的全貌。直至今年秋天，笔者在南京图书馆偶然发现地方诗集《菉溪感旧诗钞续集》，其中所录董正咏菉溪八景诗，终使这段遗景得以补全、重现人间。
需特别说明的是："菉溪八景"之具体景目及董正八景组诗，系笔者据南京图书馆藏《菉溪感旧诗钞续集》首次完整复原，并于2026年1月27日本公众号"昆承汲古流芳"剪辑版《菉溪八景忆往：一川烟水，几段旧梦》中首次公开发表，本文为完整修订版。凡后续引用此八景体系、董正组诗及相关考证结论者，敬请注明出处：毛振球据南京图书馆藏《菉溪感旧诗钞续集》整理。
一、江桥问渡：断虹沉后扁舟月
吴淞江晨雾未散时，老人每言往事：昔有万安桥，横跨果、巨两区，乡人谓之"江桥"。三洞环江，宛如玉玦，远望若虹霓卧波。该桥倡建于明崇祯十三年，虞山钱谦益尚书首倡其议。然工未竟而世乱，材木堆积江畔，历风雨而荒废。至康熙初年，有僧恻隐，募化四方，终竟其功。彼时桥宏整宽广，月夜投影入江，半江空明，"江桥望月"遂成八景诗中之隽句。试想当年行人踏桥过江，脚下流水潺潺，天心月轮皎洁，步履轻轻，惟恐惊破此番清景。
奈何雍正五年轰然巨震，万安桥塌，声闻十里。一道飞虹，就此沉入江底。残桥遗址乱石横江，若断川之剑。炎夏无风之际，石边反成清凉之地；寒冬雪落时，白石覆霜，竟成钓者驻足之处。一竿一凳，俨然成趣。后因官虑残石阻漕运，乃尽数清去，桥迹渐没于江水，终成往事。
桥既湮灭，渡江惟赖舟楫。老舸公（老船工）驾一叶扁舟，无篷无盖，风雨无阻。舟人好唱渔歌，"欸乃"之声荡于江上，时而戍楼笳声相和，歌笳交织，反较桥存之日更添清旷。夜渡江水，坐听戍角，望空江寂寥，不免惋叹"虹影已逝"；然见月分两岸，帆带旧风，又觉别有一番清韵。四方旅人于此相逢，扁舟载客东西往来，竟成新景。正如旧序所云："不意虹影销沉，反添一佳景也。"
镇中渡口非止一处：南九里近鸡鸣塘为石浦渡，平底旧船，人纳一文；东南有赵屯渡，入青浦境；西北另有车塘口渡，通新阳。然最令人萦怀者，终是江桥古渡——只因曾有一道"断虹"，藏着菉溪人温柔的旧梦。
董正诗咏："万安寻旧迹，影落半江空。惊夜闻吹角，临流叹断虹。岸分今夜月，帆卸昔时风。到此萍踪合，扁舟西复东。"
二、沪渎观潮：江神祠畔水族朝
沪渎夏驾河口，旧有沪渎龙王庙，红墙映波，殿奉吴淞江神。庙肇建于元大德年间，彼时百姓依江为生，祈神护佑舟楫渔获。明天顺年间，巡抚崔恭见庙宇颓旧，乃倡重修，并嘱人作记，中有"有此江，即有此神。神之灵否，又系江之通塞，而祀事亦因以废兴"之语——道出江与神命运相系之理。康熙时，徽商程大节再度修葺，庙貌新整。而今仅存正殿，为汛兵所居，香火渐稀，连"龙王庙汛"之名亦未见载于邑志，旧日虔敬，徒留回响。
然沪渎之魂，犹在八月潮汐间。旧序载，晋时孙恩乱起，吴淞内史袁山松筑垒御敌，（按：袁山松事见《晋书·列传》及《资治通鉴·晋纪》），后人思其德、祈神佑，遂立此庙。每至八月中潮期，阖镇男女奔赴江岸，彩衣板凳，画舫笙歌，喧阗数里，较之钱塘潮涌，别具江南婉转之致。尤以庙会为盛，人潮如涌，摊贩云集，香火缭绕，锣鼓喧天，更添江潮之兴。今人据乡老口传与民俗调查，或称此处旧有段龙舞动之俗，传为乡人感念龙王七太子昔年私降甘霖而作，然此说不见于旧志载录，其源流真伪尚待考辨。竹骨纸鳞，七节分舞，忽起水、忽腾云、忽脱衣、忽滚翻，变化万千，呼应潮声，人神共欢，蔚为壮观。按：龙王七太子降甘霖之说，正史及明清地方志均未载录，纯属民间口传，存此以见民俗想象之一端。
尤奇者乃八月十八"潮生日"。是日江水骤清，千顷如镜，五更时分风雷骤起，窗牖震颤。破晓视之，则见万鲤列队，首北尾南，虾大如尺，蟹阔两围，铜钱之龟，乃至未曾名状之水族，环桥徐游，若朝觐然。舟船见之，皆屏息凝楫，惧有所惊。然日出顷刻，诸物倏忽隐去，东、西、南三面簖网皆无所获，遂成沪渎奇谈。
董正诗云："筑垒吴松曲，犹传内史名。水天浑一色，早晚撼千声。庙社崇今古，江流判浊清。年年逢八月，惯听语潮生。"
三、斗阁遥峰：香严高处九峰青
菉溪镇南曾有香严观，规模宏敞，冠绝一镇。明嘉靖年间初建时，雕梁画栋，然未存碑记，府县志亦失载，或云乃邬驸马家之香火院，故带皇家气象。明末住持重修玉皇宝座，请归庄题"开化人天"匾额，笔力遒劲，悬于殿中，气象肃然。康熙年间，里人朱元常集众再修；乾隆八年，耆老程子元等十人捐募资财，修三天门、天库、前后殿宇及两廊，焕然一新，一时称盛。后因三天门过高，藏匿丐匪，为杨氏所拆，盛景稍减。
观西北隅有斗母阁，巍然独存。此阁由谭邦曜捐金首倡，众姓响应，连织飞花布者亦踊跃捐资，飞檐凌云，旧序称"规模颇极巍焕"，信然。
天晴之日，推窗远眺，清风携竹木之香，南望松江九峰，黛色参天，玉山翠影直扑窗际，非四周竹篱所能比拟。晨时云纱遮山，朦胧如幻；午间日耀峰石，犹如画屏。立于阁上，见"别郡群峰秀，家山一角青"，恍若举头天外，尘虑尽消。昔时每至九皇节，阁上庙会香烟缭绕，与远山雾气相接，正应"疏窗环岫影，延眺境何灵"之诗境。
董正咏此："杰阁凌霄汉，层岚入杳冥。晓开云作障，晴望石为屏。别郡群峰秀，家山一角青。疏窗环岫影，延眺境何灵。"
四、鹤塘新涨：春波映阁满溪绿
菉溪市河名曰鹤塘，为吴淞支流，蜿蜒绕镇，波光柔漪。河上小桥曰"略彴"（小桥），春水涨时，波光粼粼，两岸层楼杰阁倒映水中，杜甫"剪取吴淞半江水"之句，宛若为此景而咏。
昔镇有南北谯楼，下设水门，以通鹤塘。《竹枝词》云："菉溪虽小赛苏州，南更楼接北更楼"，可想见当时水门启闭，鹤塘流润，活色生香，俨然江南小苏州。今二楼俱废，市街虽喧，缺了水口关键，终失几分"镇锁秀气"之韵。
鹤塘浜两岸二里许，铺户门前皆搭凉棚，北南相连，绵延无隙。逢迎神赛会，结彩悬灯，顷刻焕彩。凉棚之下，遂无闲地，小贩皆出"下岸钱"设摊。即使大雨倾盆，亦只闻雨打棚顶潺潺之声，地不泥泞——如此连绵凉棚，虽唯亭亦不及也。
菉溪街市依鹤塘而分：东弄、西弄为小街；鹤塘浜两岸乃大街；木瓜河西至东为南横街；韩泾浜东、谭家桥南渐已成街，虽人气未足，商贾未驻，然但凭春水新涨，映照屋棚，镇子便永葆鲜活之气。更有陆家浜酱鸭、糖枣、泗桥豆制品等风味特产，沿河叫卖，香飘四溢，为市井生活添一味人间烟火。
董正诗曰："入市原如画，门前绿满川。半篙添暖涨，万井绕晴烟。家倚秋葭岸，人维春水船。酒旂轻飏处，依约小桥边。"
五、澹园消夏：西泾竹影伴蝉鸣
西泾畔有澹园，原为例主事吴成佐所筑延陵别墅，地仅数弓，然垒石为山，掘池为沼，高梧修竹掩映轩楹，清雅绝俗。度平桥而上，有"懒庵"一楹，联额为钱襄所题、沈天中所书，文气逸逸，毫无俗韵。
每至夏日，澹园便成菉溪消暑胜地。西泾风来，竹摇蝉鸣，夕阳亦染温柔。坐于轩下，观池中芰荷盛放，清香沁人，暑意顿消。然园运不长，吴氏之后，亭台易主——先归谭氏，日渐荒芜；今属典商汪氏，筑园未久，已历三姓，过客皆叹：此后欲保此丘壑，恐为难事。
庵中翰墨犹存，然题壁字迹蒙尘，凄清可见。正如旧序所言，名流遗迹，终如"雪泥鸿爪"，痕迹难留。然夏日竹风、蝉声、荷香，却永镌菉溪人记忆之中——纵使园主更迭，每忆澹园之夏，心中仍漾起一片清凉。
董正诗叹："慨想西泾上，蝉声送夕阳。轩窗乔木荫，池馆芰荷香。景易新丰市，尘封旧曲廊。懒庵留翰墨，题壁半凄凉。"
六、马路踏春：二月芳郊逐风来
菉溪西北有地曰"马路"，广袤里许，原为乡人习骑射之处。每至二月春来，风暖草萌，花发篱落，锦绣如绘。约三两知己，携手踏青，心旷神怡——不惟贪看锦障银鞍，更爱芳草垂杨伴春风，染就郊原一片生机。值此春社佳日，乡人聚社祭神，分胙饮酒，击壤而歌，田间陌上，士女如云，或斗草、或蹴鞠、或放纸鹞，稚子追逐嬉闹，老叟拄杖闲观，锣鼓喧野，笑语盈畴，一派升平气象。
马路连接万安桥，平日可见缓骑款段，悠然至镇。路旁白沿一带，地势起伏，水形曲回，似有水流穿引，传为王氏故园遗址。乡人锄地，常掘得柱础、太湖石，散落田埂，推想昔年高台曲沼、亭榭参差之景——三面环江，风帆转折，云树掩映，该是何等雅致。
然未及百年，台倾沼平，知其为园者已稀。行人踏青，履及野花，谁复忆"平泉花木、绿野琴尊"之盛？然二月春风依旧，绿草绽花，马路上仍见踏青之人，笑语言欢，将春光过得明媚如诗。
董正诗写："最好江村路，难忘二月春。隔篱花似锦，荒塚草如茵。日落金鞭影，风吹绣陌尘。漫劳游骑过，访遍艳阳辰。"
七、夏浦征帆：尚书遗泽映江波
菉溪有夏驾河，旧名下界浦，宋元时即有之。明永乐元年，户部尚书夏原吉奉命治理苏松水患，携侍郎李文郁，征民夫凿深吴淞江，疏浚下界浦，引江水北入娄江归海。夏公奏略曰："自吴淞江长桥抵下界浦口，百二十馀里，水流虽通，实多窄浅；从浦抵上海南跄浦口，百三十馀里，潮汐淤塞，已成平陆。"（按：夏原吉治水奏议详见《明史·河渠志》及《明经世文编》所收夏氏奏疏）后又议浚刘家港、白茆港，引太湖水入海，岁旱修圩，水患由是得控。因夏尚书主持，下界浦遂更名夏驾河，亦称"尚书浦"——其仁政如江水，长流菉溪人心。
此后该河屡经疏浚：崇祯十六年，县令杨永言纳贡生朱集璜之议，命其督浚夏驾河。朱分河为四段，自龙王庙至郭泽塘、兵墟、葛巷、赤泾口，按淤浅定工程，共开四千九百八十二丈。役夫分主、客二等，主区六十亩出一夫，亩出钱三十文；客区百十亩出一夫，亩出十六文。每工给钱八十，官补六十，历六月而成。
更早之明隆庆六年，县令申思科浚河毕，又募修支流二十二道，近镇者有湓浦、郭泽塘、黄墅港、葛浦、杨村浜等，镇中木瓜河亦为彼时所修。自此高田得溉，收成颇丰。然年久失修，干支复塞，后人继绩治水，方不负夏公遗泽。
风平浪静时，尚书浦上蒲帆高张，十幅乘风，有瞬息千里之势。远望青云桥畔，行船穿梭，泊岸时帆影映波，恍如动图。夏尚书之政绩，便藏于这帆影波光间，代代相传。
董正赞曰："尚书余政迹，流泽系人思。娄水潮平候，淞江客泛时。长风吹正满，乍雨落还迟。翘首青云畔，行船泊最宜。"
八、韩溪钓雪：寒江独钓忆英雄
镇南有溪，源自尚书浦，注入鸡鸣塘，水势纡回，相传为南宋韩蕲王世忠所凿，乡人呼为"韩溪"。每至寒冬，北风呼啸，雪絮纷飞，天地皆白。此时临溪投竿，独钓寒江，令人想及柳宗元"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"之诗境，清绝幽邃。
韩世忠抗金英雄，昔驻军江南，遗事甚多。菉溪人相传溪为其所凿，或欲使英雄气脉长存水土。溪水年年碧绿，然英雄已老，如驴背远影，惟留传说人间。冬溪水深碧似玉，雪落即融，涟漪圈圈；渔歌隔岸，凿冰声声，随风远扬，清冽入骨。
雪中韩溪，无鹤塘春涨之喧，无沪渎观潮之闹，惟余寂静——雪落、风过、冰裂、竿摇之声可辨。溪畔钓者，所钓非鱼，乃是英雄之思、清寒之爱。即便正史鲜载韩溪之事，菉溪人仍信此"传说"，信此溪中流淌着英雄气。
董正咏此："闻说蕲王后，寒流绿到今。英雄驴背老，溪水鸭头深。玉戏漫空舞，渔歌隔岸寻。凿冰声又起，凛凛朔风浸。"
八段景致，八重记忆，蕴藏着菉溪的水脉、古桥与人情。时光荏苒，沧海几度变换，昔日虹桥烟雨、杰阁远眺，或遗存一、二隅，青石不语；或湮没无迹，空余地名。江桥虽没，问渡之声犹在风里；沪渎潮平，犹见当年水族来朝。斗阁凌云之姿虽渺，九峰青影仍入梦来；鹤塘凉棚虽散，春水绿波依旧映檐。澹园竹影虽逝，蝉声犹响西泾；马路芳郊虽改，春风岁岁如约。夏浦帆影、韩溪冰凿，或存形迹，或付传说，然其神其韵，早已渗入菉溪之水土，成为一代代人共同的记忆与想象。
纵使物非人亦非，然这一川烟水、几段故事、数缕茶香，乃至一块糕饼、一针绣工、一段丝竹，皆承载着菉溪人共同的魂脉。它们或许已不再以旧日模样存在，却以另一种方式——一句诗、一幅画、一口味、一声欸乃，继续活在寻常巷陌、晨昏炊烟之中。此即菉溪，不唯以景胜，更以情长；此即八景之魂，不在砖石之间，而在人心深处，如水长流，如风长在。
初稿：2025-8-12
定稿：2026-8-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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