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山三徐:一场跨越时空的选择题 〡毛振球 文 康熙九年,京城贡院外,一辆马车静静等候。 帘幕低垂,车中人沉默不语。远处钟鼓响起,新科进士鱼贯而出。走在最前面的探花郎,正是徐乾学。车中那人轻轻舒了口气,吩咐车夫掉头离去。那是他的弟弟徐元文——十一年前的状元,如今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。而他最小的弟弟徐秉义,此刻还在昆山老宅读书,三年后也将高中探花。 同胞三鼎甲。这在有清一代,绝无仅有。 然而三兄弟不会想到,这份无上的荣光,终将成为命运分野的起点。同样的门第、同样的教养、同样的仕途起点,却因各自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选择,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。 徐乾学:在权力的棋局中落子无悔 绳匠胡同的房价,是康熙朝京城的一个奇特风向标。 每逢乡会试之年,这条巷子的房租总要翻上几倍。后生们砸锅卖铁也要在此赁屋,不为别的,只因为徐乾学住在这里。每日五更,徐大人乘轿入朝,两旁的窗子便次第推开,琅琅书声此起彼伏。若有谁的文章入了徐大人的耳,三日之内,京城士林便会传遍他的名字。 这几乎是*条*往*名的捷径。 徐乾学确有识人之明。他从不收受贿赂,甄拔人才只看才具高低。每逢大比之年,京城名士常在郊外自行拟定名次,待到皇榜放出,竟八九不离十。徐乾学虽不主考,但他登高一呼,衡文者无不附其声气。 然而权力的逻辑从来如此:当一个人成为中心,他所吸引的便不只是真正的才俊。他的舅舅顾炎武曾亲眼目睹"蝇营蚁附之流,骇人耳目"的景象,气得修书痛斥:"彼之官弥贵,客弥多,便佞者留,刚正者去。" 赵翼《檐曝杂记》载:更有甚者,某名士日日馈赠门房十两银子,却只递名帖而不求见。徐乾学怪而召之,那人竟长跪而道:"欲得来科状元耳。"徐乾学泰然答曰:"已有人,可思其次。"那人竟说非状元不可,宁肯再等一科,而徐乾学竟也点头应允。虽然后来他罢官归里,此事未果,但其把持科场之状,可见一斑。 康熙二十九年,徐乾学被罢官回乡。临行前,他回望那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宅邸,不知可曾想起舅舅的忠告。 徐元文:理想主义者的进退两难 如果要在三兄弟中找一个最符合传统士大夫理想的人,那一定是徐元文。 他是顺治十六年的状元,授职后便被召至便殿。**问起家世、父母年岁、兄弟几人,他一一具奏,康熙嘉叹曰:"尔可以当孟子三乐之一矣。" 三乐者何?"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;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" 徐元文一生都在践行这三乐。他做修撰时,顺治帝常召他入宫讨论经义,赐鞍马御膳,恩宠如家人。顺治驾崩,他哀痛欲绝,哭得形销骨立。康熙十九年随驾谒孝陵,犹自悲恸不止。这份忠,无人能及。 最见风骨的是在捐纳一事上。当时朝廷为充实国库,允许富户捐款得官,并免除了三年后需上司保举的程序。徐元文在朝堂上据理力争:"若捐银得免保举,是金多者与称职同科也。"这句话一针见血——将财富等同于能力,国家的选贤任能之道何在?他与陆陇其"廉耻可捐"之论不谋而合,廷议三日,终使康熙暂停了这项政策。 然而,一个理想主义者最难面对的,往往是来自至亲的困扰。 当兄长徐乾学卷入权力斗争时,作为当朝大学士的徐元文无法公开表态——既不能护短,亦不能落井下石。当母亲顾夫人提醒"权势鼎盛"的危险时,他必须在忠君与护家之间寻找平衡。这种内外交困的状态,或许正是他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。 他死于康熙三十年,即兄长罢官的次年。有人说是积劳成疾,也有人说是忧愤而终。 徐秉义:在退守中保全 相比两位兄长的烈火烹油,老三徐秉义的轨迹显得格外安静。 他并非生来就甘于淡泊。康熙十二年,他高中探花,入翰林院教习。当时的掌院学士正是兄长徐乾学,特意为他上疏免除教习——这本是"旷典",却也让他从入仕之初就背上了"倚兄之势"的包袱。 或许正是这份清醒,让他比两位兄长更早看透了官场的局限。中年以后,他称疾家居,筑"耘圃"于昆山城南,竹坞萧森,莲池淡荡,梁柱朴素,满室缥缃。他不尚奢华,不谈权术,只与书卷为伴。 五十二岁那年,他终于得一子。在众人的祝贺声中,他却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举动——请来风水先生,为自己寻找墓地。客人惊问其故,他平静地指指自己道:"将以此藏此躯耳。"彼时两位兄长尚在,而他正当盛年。这句话背后,是一种深刻的人生洞察:既然人终有一死,何不早早看破?既然权力终将消散,何不执着少一些? 说来也奇,这番话说出口不过数载,徐乾学与徐元文便相继谢世,唯独这位恬退自守的徐秉义,反得康熙特命,由内阁学士擢升礼部侍郎,又迁詹事府詹事,得享天年。
家族如舟,命运如海 三兄弟的母亲顾夫人,在他们位极人臣时曾冷静提醒:"汝父当年,不过一介书生,能有今日,已属过望。"这份清醒,像家族的一道定海神针。 而舅舅顾炎武的影响更为深远。他不仅批评徐乾学的"怙势",更在给外甥们的信中反复告诫"权势鼎盛"的危险。这种来自家族内部的批判声音,成了徐氏兄弟在权力道路上的重要参照系——只是有人听进去了,有人未及回头。 三兄弟中,徐乾学追求的是"得天下",徐元文追求的是"教育之",徐秉义追求的是"一乐也"。但命运有趣之处在于:看似最"入世"的徐乾学最终失去了天下,看似最"理想"的徐元文未能完成教化,看似最"退守"的徐秉义却意外收获了安宁。 徐乾学罢官后闭门谢客,专心著述,完成了《读礼通考》等著作。徐元文以大学士衔休致,病逝,身后留下清名。徐秉义在两位兄长离世后,独自撑持徐氏门楣,以詹事府詹事终老。三人的人生,以各自的方式画上了句号。 ∽∽∽∽∽∽ 本文参考《清史稿·徐元文传》《徐乾学传》、赵翼《檐曝杂记》卷二《徐健庵》、顾炎武《亭林文集》与外甥书札等。[ 此帖被mao1962在2026-08-16 21:29重新编辑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