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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随便说说]春风不我私  〡毛振球 文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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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在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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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7小时前 , 来自:贵州省0==
春风不我私
毛振球

二年前读到黄恽老师钩沉史料撰文,打捞被埋没的吴江布衣诗人吴鹍,文字满是对底层小人物命运的体恤与感慨,文末他留下一问:若没有诗歌,吴鹍的人生会不会更好?受此触动,我由此联想到另一位同属吴地、境遇相近却人生选择全然不同的诗人沈谨学。

他们几乎是同时代人,都在吴地泽国水乡,同样出身鄙微,同样写出一手好诗。但二人的人生走向截然相反。吴鹍用诗来破圈,试图挣脱裁缝的身份,进入文人世界。沈谨学则终身躬耕,至死未改其业。他被称为中国诗歌史上罕见的农民诗人,也被誉为田园诗人的纯正样本。他的诗,正是他作为农人的一生的记录。

沈谨学(1800-1847),字诗华,号沈四山人,元和甪直人。他世代务农,后因连年水患,家道中落,贫困到要率妻子为人佣耕的地步。他不是在体验田园,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泥土里讨生活。

他的好友江湜在《沈山人事略》中写道:山人自少力田,甫里人称其孝弟。偶为诗自怡悦而已,不求人知。几句话,道尽了他与诗歌的全部关系。诗不是他的敲门砖,也不是改命的一道符。他只是在穷苦生活中写诗,像在田埂上坐下来喘一口气。

他的贫穷是刻骨铭心的。这首《贫况》写得直白:

遮穷讳苦亦徒然,欲诉还休更可怜。
昨夜举家聊啜粥,今朝过午未炊烟。
强颜且去赊升合,默计都无值一钱。
谁信先生谁不信,御寒无被已三年。

御寒无被已三年,这不是诗人的夸张,是真实的生活。友人和诗说他八口只今计岂完,可见困顿之极。然而他并不以此为羞,也不以此博取同情。他只是平静地写下来,像放下肩上的锄头。

读他的诗,你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干净。穷得叮当响,文字里却没有怨毒,没有酸腐。他写晏眠岂不佳,习惯恐成惰。早起亦无为,低眉嗒然坐 善病沿为入道端,年年病与杏花看病与贫穷,都被他消化成了一种日常的、近乎禅意的存在。

他的诗被学者严迪昌先生评价为带着泥土香。这说法极好。他笔下的田园不是文人的想象,而是真实的、带着体温的劳作现场。

《田园杂兴》中有一首:

树林延暝色,日落原野晚。
飞鸟各就栖,我亦荷锄返。
酌酒茅檐下,披襟以自远。
不惜四体勤,所幸饥寒免。

不惜四体勤,所幸饥寒免,十个字,抵得上一部农史。这不是旁观者的感慨,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声音。

他写《秋日漫兴》:

小小一村三十家,家家结个竹篱笆。
田角绿擎芋头叶,豆棚黄上丝瓜花。
老牛虽瘦不偷力,浊酒譬无聊免赊。
最是网船相识熟,寻常买得贱鱼虾。

芋头叶、丝瓜花、老牛、浊酒、网船、贱鱼虾,这些意象没有一个来自书斋,全是田间地头的日常。诗里有一种安然的喜悦,仿佛贫穷与劳苦都被这小小的村庄消化了,变成了可以吟唱的风景。

他写《春日示儿子由中》:

忽忽吾衰矣,余程已可量。
青春为乐短,白日忍饥长。
远抱古人志,近羞时世妆。
诗书与田亩,勉尔莫芜荒。

这是他对儿子的期望:不求功名,不求富贵,只求守住两样东西,读书的种子,和脚下的土地。这大概是一个农民诗人所能给出的最朴素也最庄严的嘱托。

吴鹍因诗改变命运。他被名士郭麐赏识,从裁缝变成诗人,出入文人圈。但他的人生并未因此安稳,晚年竟无处安身,出家为僧。黄老师追问,如果没有诗歌,他的人生会不会更好。后人回看吴鹍的一生,诗歌给了他翅膀,却也让他再也难以安心做回一个裁缝。

沈谨学完全不同。他一生从未试图破圈。他写诗,但不以诗求名,不以诗谋生,不以诗改变身份。潘曾沂在序中说不求人知,这四个字决定了他一生的走向。他不需要被看见,被承认,甚至不需要被理解。他只是在田垄与诗句之间,过完了穷困、沉默、干净的一生。

吴鹍的关键词是,出离原有阶层,进入另一种可能。沈谨学的关键词是,守住农民的身份,守住脚下的土地,守住诗书与田亩并存的朴素理想。两种选择,无所谓高下。但沈谨学的,在破圈成为主流叙事的历史语境里,反而显示出一种罕见的定力。他不向外求,不向命运乞怜,也不试图证明什么。他只是活着,劳作着,写着,像门前的柳树一样,春来发绿,秋来落叶。

黄恽老师那个问题,用在沈谨学身上或许可以换一种问法:如果没有诗歌,他的人生会不会更苦?诗不是他的出路,却是他的氧气。他在《静中》写道:静中别有幽居乐,说与时人恐不经。那幽居的快乐,恐怕只有真正经历过贫穷而未被贫穷吞噬的人才能体会。它就在一弯竹径无人到,两扇柴门尽日扃的寂静里,就在草折疏烟跳蚱蜢,檐兜残照挂蜻蜓 的细微处。

沈谨学有一句诗:春风不我私,绿我门前柳。 春风没有特别偏爱他,却依然绿了他门前的柳树。这句话几乎是他一生的注脚:不抱怨命运的不公,不夸大自己的苦难,只是平静地接受自然的馈赠,并在其中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

他不需要跻身名流,不需要削发为僧,甚至不需要被后人记住。他本身就是一首诗,一首扎根在甪直土地上的田园诗。

读沈谨学的诗,仿佛在闹市中忽然推开一扇柴门,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,正荷锄归来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说,春风不我私,绿我门前柳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,有些诗不是写给人读的,是写给天地听的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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