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峰文脉:传是楼里的昆山书香与百年回响
〡毛振球文
昆山半山桥西,古尚书第故址静静伫立。三百余年风雨更迭,楼宇兴废几经变迁,唯独一缕书香,自清初绵延至今。这里是徐乾学传是楼所在地,是江南藏书文化的重要地标,也串联起一代名士的风骨与遗憾、文人的雅趣与追怀,乃至近代文脉续接的诸多往事,在玉峰山水间,写下独属于昆山的文韵篇章。
一、徐乾学:一座书楼与一个人的功过两面
清初昆山徐氏一族,是江南士林极具分量的名门望族。徐乾学、徐元文、徐秉义三兄弟先后高中鼎甲,朝野上下皆称“昆山三徐”,一时风光无两。三人各有建树,而其中声名最盛、争议最多者,当属徐乾学。
徐乾学为康熙庚戌探花,官至刑部尚书,声望卓著。世人皆知他文名鼎盛,却少有人公允看待他一生的是非得失。论学识文采与文化建树,徐乾学确有不可磨灭的功绩。他一生痴迷典籍,倾力搜集天下散佚古书、宋元珍本,于居所之后筑楼七楹,斫木为橱,分经史子集四部,藏书橱柜七十有二,藏书规模冠绝当时。他深知家财田宅皆难传世,唯有诗书可惠及后人,遂登楼训诫子孙,定下“所传惟是”的传家理念。这份通透胸襟,成为江南藏书史上的千古佳话。
此外,他主持编纂多部官修典籍,搜罗抄写珍稀秘笈,所著《传是楼书目》流传后世,成为考据藏书源流的重要文献。黄宗羲亲赴传是楼访书,赞其“世之藏书家未必能读,读者未必能文章,而先生并是三者而能之”。一时文人雅士慕名而来,汪琬作《传是楼记》,万斯同赋《传是楼藏书歌》,楼内墨香萦绕,成为江南文人汇聚论道之地。
然而,褪去文人雅士的清雅外衣,身处朝堂的徐乾学,行事处世历来饱受非议。他深陷康熙朝党争之中,游走于权臣之间,结党援引,屡遭弹劾,牵扯科场舞弊、敛财谋私等诸多事端,官声颇有瑕疵。就连至亲舅父顾炎武,也对其热衷权势、追名逐利心生隔阂,渐渐疏远。
纵观其人,是典型才学出众却德行有亏的封建士大夫。满腹学识成就了传是楼的千古盛名,官场私欲却留下诸多人生诟病。功过相伴,是非并存,也正因这般立体鲜活的人物底色,让传是楼不止是一座藏书楼阁,更承载着一代文人复杂的人生境遇。
二、传是楼兴衰:书散楼湮的百年沧桑
徐乾学病逝之后,传是楼藏书渐渐散佚。雍正年间,尚书第遭遇火灾,传是楼主体毁于一旦,所幸大部分藏书抢出。此后徐氏家境日趋衰落,子孙多外出为官,加之兵灾不断,昔日“七楹七十二橱”的藏书胜景不复存在,存世珍本或变卖、或失窃、或流入各地藏家之手。据《传是楼宋元本书目》著录,楼中宋元善本多达四百五十种,如今绝大多数被保存在北京、上海、山东、南京等地图书馆中,少量流落海外。
昔日汪琬笔下“素缥绁帙,启钥烂然”的藏书盛况,终成追忆;汪琬、黄宗羲、万斯同等名士登楼访书、诗赋酬唱的场景,也消散在岁月深处。书楼倾圮,典籍流散,唯《传是楼书目》留存于世,向后人诉说着这座江南名楼曾经的光华。
三、龚自珍:驻足玉峰,诗文接续先贤遗风
书湮楼圮,可浸润过书香的土地,依旧吸引着后世文人倾心奔赴。清代文豪龚自珍,便与徐氏旧地结下深厚文缘。
龚自珍素来偏爱江南山水,倾心昆山千年文脉。清道光五年(1825),他在昆山游历时,买下清初徐秉义故宅,翻建为羽琌山馆,又名海西别墅。羽琌之名,取自古籍《穆天子传》中“羽陵”藏奇珍异书之意,龚自珍以此命名这座藏书楼,寄托了搜罗典籍、珍藏文脉的志向。
山馆主体为三层小楼,龚自珍在楼上筑宝燕阁,藏汉代赵飞燕玉印、唐拓本王献之《洛神赋》、旧拓《瘗鹤铭》等珍品,琳琅满目。他在《己亥杂诗》中写道“草创江东署羽陵,异书奇石小嶒崚”,欣喜之情溢于言表。他还在馆西种下三百盆梅花,写下千古名篇《病梅馆记》,以疗梅喻解放天性、崇尚自然的心志。
龚自珍曾亲眼目睹徐氏园亭的满目萧瑟,心生感慨。他在诗序中提及,曾夜观徐乾学遂园修禊卷子,亲至遂园废址凭吊。回望当年徐乾学召集四方文人举行修禊盛会、群贤诗酒唱和的盛景,更觉沧桑变幻,不胜唏嘘。
此后,龚自珍将羽琌山馆作为终老所在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,此地“花木蔚然深秀,有一小楼,面山,楼中置笔砚”,并立下“安排写集三千卷,料理看山五十年”的心愿。道光十九年(1839),他辞官南归,回到昆山,在羽琌山馆中整理历年所写诗作,编定著名的《己亥杂诗》,共计三百一十五首。让沉寂许久的徐氏旧地,再度萦绕诗文雅韵,令传是楼一脉书香,在晚清文坛重新焕发生机。
四、王揖唐:一项可传之功与一段不可讳之失
晚清之后,战火纷乱,昆山诸多古建胜迹饱受摧残,传是楼旧址荒芜破败。民国年间,王揖唐因家室渊源与昆山结缘——其眷属为亭林顾炎武后裔,娘家居所紧邻传是楼旧址,遂出资三千金购得这片荒废之地。
王揖唐深知传是楼承载着昆山数百年藏书文化,若任由湮灭,实为地方文化一大憾事。他摒弃私占之心,提议依托旧基兴建公共文教场所,承袭旧楼名号,定名“今传是楼”,意在接续徐乾学传是楼文脉。此后他潜心编撰《今传是楼诗话》,细致考据传是楼营建始末、命名渊源、徐氏家族往事及昆山历代藏书名家事迹,留存下大量濒临失传的地方文史资料。他在《今传是楼诗话》中详述购地建楼始末,并与昆山地方士绅商议,得到“必以为宜”的回应。此后,“今传是楼”一度成为地方文人雅集论学之所。
然而,必须指出的是:王揖唐在后来的抗战期间,出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等职,沦为汉奸,其政治选择为历史所定论,不容含糊。单论他保护传是楼旧址、整理地方文史这一桩事,其留存下来的记载详实严谨,最大程度保全了传是楼的历史脉络,填补了诸多地方文史空白。这份守护文脉的心意,与徐乾学当年藏书传家的初心,恰好遥遥呼应——人也罢,事也罢,终究需要分开来看。
五、薪火相传:从藏书楼到城市文脉
世事浮沉,人事更迭。1944年前后,王揖唐捐出"今传是楼",后人依托这片文化厚土修建三贤祠,供奉顾炎武、归有光、朱柏庐三位昆山本土先贤。昔日藏书之地,化作尊崇先贤、教化世人的文化阵地,让崇文重教、修身立德的本土精神代代相传。
20世纪50年代,江苏省立昆山中学迁至尚书第旧址,其中一座红楼被命名为“传是楼”,弦歌不辍,书声琅琅。如今,原址上建起了昆山柏庐高级中学,继续延续着昆山崇文重教的文脉。而昆山市图书馆则以“传是”为名,设立“传是青年说”业务沙龙,探讨图书馆前沿发展与文化传承之道。传是楼的故事,不仅活在历史文献中,也活在昆山这座城市的文化肌理里。
玉峰巍峨屹立,娄江水脉绵长。三百余年时光匆匆而过,传是楼的兴废往事、名士的功过是非、文人墨客的诗文雅事,尽数融入昆山城市底蕴之中。
钱财珍宝转瞬即逝,亭台楼阁终会倾颓,唯有一缕书香、崇文向善的风骨,能够跨越岁月长河,生生不息。昔日传是楼“以书传子孙”的质朴初心,如今早已化作昆山这座江南古城最温润的文化底色,浸润街巷烟火,滋养一方水土,让千年玉峰文脉,岁岁绵延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