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时闲着在家,总喜欢上网翻些闲书。这回翻到清末外交家、无锡人薛福成的《出使日记续刻》,本来是想找点晚清八卦打发时间,结果在光绪十七年四月十九日这天,撞见这位薛大使写了篇关于螃蟹的趣事。
这位大清驻英法意比四国大臣,在伦敦使馆里,也不知道是想家想吃的了,还是闲得慌,从太湖的软壳蟹一路写到珲春的巨无霸,从西印度的“兵蟹”扯到美国会爬树吃兔子的怪蟹……我越看越乐。要搁现在,薛大人高低算个美食博主,还得是满世界跑那种。
一、太湖边上那几种蟹中贵族
薛福成先盘了盘江浙一带的好蟹。按他的说法,能上品味的,基本都是围着太湖转。
湖蟹,出太湖,壳软色黄,入冬尤其肥美。薛大使的评语就四个字:最上品也。你细品。
紫须蟹,出吴江,个大体肥。薛福成特意记了一笔:有一枚重二斤者。二斤啊朋友们!一只蟹顶现在三四只大闸蟹,端上来那就是压轴的排面,谁人不喜?
尉迟蟹,出昆山尉洲。这名字起的,跟尉迟恭沾亲带故似的,吃它的时候是不是得先拜拜这位威武的门神?
潭塘蟹,出常熟潭塘,壳软而爪拳,俗呼为金爪。薛福成还点了一句:今人说的蟹爪菊、蟹爪水仙,名字就是打这儿来的——你看看,文人吃个蟹都能吃出文化。
玉埼蟹,出无锡玉埼乡。(玉掎,此地名无法考证,不知是不是今无锡玉祁?)
薛大人最后总结:这几样,大抵皆以近太湖而佳。别的江蟹、黄蟹?味少减矣,不配相提并论。
对了,那阳澄湖?薛大人一个字没提。是那时候还没出名,还是他没赶上趟?反正别问我,我没替他编。
倒是在清人袁翼的《邃怀堂全集》里,我翻到了阳澄湖蟹的记载。他是这么写的:
吴中蟹品,推昆山阳城湖中为第一。土名横泾蟹,然有东西之别。西湖即阳城湖,东湖即傀儡湖。东湖以尖脐胜,西湖以团脐胜。
看见没?人家说的是“阳城湖”,就是现在的阳澄湖。而且那时候就已经分出东西湖了:东湖的尖脐好,西湖的团脐好——公蟹母蟹,各有所长。所以阳澄湖蟹的江湖地位,也不是一天建成的。薛福成没提,袁翼提了,各记各的,各有各的见闻。
二、珲春那位:壳能盖门坊的“东北巨无霸”
聊完江南的精致款,薛福成笔锋一转,开始往外洋扯了。
第一个上场的,是东北的。珲春有蟹一种,其巨异常,其壳有阔至五六尺者。五六尺,我换算了一下,三尺为一米,五六尺就是一米七到两米。你见过两米宽的螃蟹吗?我没见过。薛大人见过没有我也不知道,反正他记下来了,你就当真的听。
接着看:居民脔其肉而售于市,以其壳建作门坊,小者用覆酱瓿,或作雨伞。肉割下来卖,壳呢?大的盖门坊,小的扣酱缸上,或者干脆当雨伞使唤。你想想那画面:出门头顶螃蟹壳,进门穿过螃蟹门坊,低头一看酱缸上也扣着个小螃蟹壳。这日子过的,叫一个硬核,叫一个原生态。
不过薛大人也补了一句:惟质粗味劣耳——个儿大归大,不好吃。人间真实。
三、西印度“兵蟹”:背着山跑的那种
接下来是西印度。注意啊,这里说的是西印度群岛,属于拉丁美洲,和真正的印度隔着半个地球,别搞混了。
巴苗地方,有蟹一种,壳巨且重,壳端尖起如峰。壳大壳重,顶上还尖尖的,跟座小山似的。按理说背着这么个玩意儿应该跑不动吧?薛福成说:不,多力异常。每由海渚登山觅食,横行郭索,其捷如飞。每天从海边往山上跑着找吃的,横着走,快得像飞。一身硬壳还跑这么快,跟带甲士兵似的。洋人给它起了个名,叫兵蟹。这名字起的,我直接服了。
四、新金山“纸片蟹”:风吹着跑的那种
澳大利亚新金山,也就是今天的墨尔本,有个岛叫急屈埃兰。
有蟹陆居,并不在水之涯。这蟹不住水边,住陆地上。其色白,其身扁,有如纸状。白的,扁的,跟纸片子似的。走起路来呢?行则跳跃倾欹,反侧侧侧,望之如风之吹纸。跳着走,歪歪斜斜,翻来滚去,远远一看,跟风吹着纸片跑一样。我读完愣了半天,这玩意儿到底是螃蟹还是逃逸的A4纸?让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可咋整?
五、美国“功夫蟹”:爬树的,吃兔子的
最后压轴的,是美国亚仙申岛。这地方出两种蟹,一个比一个能整活。
第一种,半水半陆而居,善于缘木。每日登树杪啖蔬果,虽参天直木,上下如飞,趫捷如猿,不易捕之。每天上树顶吃水果蔬菜,多高的树都跟玩儿似的,上下如飞,比猴子还溜。抓不着,根本抓不着,你拿它一点办法没有。
第二种,更狠。狠到我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。其地又有蟹一种,体略巨,而嗜食兔肉。每登山搜得兔窟,即入穴攫兔以果腹,兔无得免者。
螃蟹吃兔子。你再看一遍,我没打错字,薛大人写得明明白白:嗜食兔肉。满山找兔子洞,钻进去就掏兔子吃,兔子跑都跑不掉。兔子啊朋友们,跑得贼快那种,愣是被螃蟹给掏了。
薛大人看到这儿,忍不住感慨了一句:夫以介族而食毛族,可见造物制克之妙,无奇不有。螃蟹是有壳的介族,兔子是长毛的毛族,有壳的能把长毛的给吃了——这老天爷安排的相生相克,可太会玩了。你不服不行。
写在最后
薛福成写这篇日记的时候,是光绪十七年,西元1891年。
那年头,大多数中国人还觉得天下就是大清加上几个藩属,海外全是蛮夷之地。可薛大人已经在伦敦当外交官了,满世界跑,满世界看,连螃蟹都不放过。他把这些见闻记下来,让当时的国人知道: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大的蟹,还有会上树的蟹,会吃兔子的蟹,还有像纸片一样被风吹着跑的蟹。
一百三十三年后,我翻到这篇日记,一边乐一边想:这老头儿要是活在今天,高低得是个网红。
至于珲春那个壳阔五六尺的巨无霸到底真的假的?薛福成写了,我就原样记着。反正他是亲眼见的也好,是听人说的也罢,光绪十七年的日记里,白纸黑字,就这么写的。
你问我信不信?我也不知道。反正我是当真的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