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昆山，但凡对昆曲有点了解的，没有不知道《牡丹亭》的。
游园、惊梦、寻梦、离魂，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，在水磨腔里活了四百年。这里的人，或多或少听过几句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？谁不知道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？昆山是昆曲的故乡，听《牡丹亭》，觉得格外的亲切。
但这出戏自问世那天起，就有人嘀咕：它不是凭空编的，背后有“真人真事”。
说是影射明朝大官太仓王锡爵的女儿昙阳子。这个昙阳子是王锡爵次女，俗名王焘贞，许配昆山士子徐景昇，未嫁而夫亡，遂出家守节，自号“昙阳子”，后来在某年九月九日在万人围观下“羽化”坐化，当时文坛领袖王世贞、徐渭等都为她作传，轰动朝野。汤显祖跟王家有仇，故意写戏骂人家。这话传了四百年，连蒋心馀写《临川梦》都信了。可真是这样吗？
先来说说这八卦是怎么传起来的。主要有三个版本，越传越像真的。
头一个说法，是杨恩寿《词余丛话》里记的：汤显祖当年考试，得罪了松江的陈眉公。陈眉公就在王锡爵面前说他坏话。那回王锡爵是主考官，汤显祖就落了榜。后来王锡爵的女儿昙阳子“成仙”死了，又传出她在岭南“复活”，跟了个书生。汤显祖听说这事，一拍大腿——这不就是现成的戏文吗？于是写了《牡丹亭》来影射王家，算是泄愤。
这说法有头有尾，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。
第二个说法，是从蒋心馀那儿来的。他写《临川梦》，也采信这个说法，还加了句词：“毕竟是桃李春风旧门墙，怎好把帷薄私情向笔下扬”。意思是你汤显祖再怎么着，也不该把人家闺房里的事往外写。这话说得重，等于坐实了汤显祖“泄私愤”的罪名。
第三个说法，顾公燮《消夏闲记摘钞》讲得更细：陈眉公那会儿在王锡爵家混饭吃。有一天汤显祖到王家，陈眉公请他给新房子题块匾。汤显祖提笔写了四个字：可以栖迟。这四个字出自《诗经》，本意是“可以在这儿歇着”。但搁那情境，味儿就变了——有点像说“你就在人家屋檐下凑合待着吧”，带着点儿讽刺。陈眉公当时没吭声，心里记了仇。后来王锡爵当主考官，汤显祖就一直落榜。到了《牡丹亭》里，那个“陈斋长”，据说影射的就是陈眉公。
三个版本互相印证，听起来铁证如山。这八卦就这么传了四百年。
但细想想，这事有点不对劲。吴瞿安在《顾曲麈谈》里引了朱竹垞《静志居诗话》里的一句话：有人说《牡丹亭》是骂昙阳子的，可王锡爵自己就让家里的戏班子演这戏，还说：“我年纪大了，听这曲子还挺感慨。”这就怪了。要是真骂他王家，王锡爵能自己演？还看得挺感慨？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？说不通。
民国年间，苏州有位文人徐沄秋，在《卓观斋脞录》里专门写了一篇考证。蒙徐欣晔老师在群里分享此书，得以拜读，才把这事厘清。徐沄秋没急着下结论，先去翻了更早的材料。
他找到了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写的《文肃公年谱》。这是第一手材料，儿子记老子的事，总不会乱写吧？年谱里写得清清楚楚：万历七年（1579年），昙阳子“成仙”去世。送葬的人很多，大文人王世贞还专门给她写了传。这事当时闹得挺大，连首辅张居正都过问了。第二年，有御史弹劾王锡爵和王世贞，说他们搞神仙事是妖言惑众。太后不高兴了，让人告诉张居正：“神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？用得着弹劾吗？”张居正就没再追究。这说明什么？昙阳子这事是真的有，也确实轰动朝野。但跟汤显祖——八竿子打不着。
再看《明史·汤显祖传》，写得明明白白：张居正想让他儿子中状元，到处招揽名士来陪衬。听说汤显祖和沈懋学有名，就让儿子去请。汤显祖不去，沈懋学去了。结果沈懋学跟张居正的儿子一起中了进士。汤显祖一直拖到万历十一年（1583年）才中进士——那时候，张居正已经死了。邹迪光《临川汤先生传》也这么说：张居正两次想拉拢汤显祖，给他“开绿灯”，汤显祖都不干，说“我不能失身”。
把时间线排出来：张居正死在万历十年（1582年），汤显祖中进士在万历十一年（1583年），王锡爵死在万历二十年（1592年）。看明白了吗？让汤显祖落榜的，是张居正，不是王锡爵。张居正死后第二年，汤显祖才中了进士。这账怎么也算不到王锡爵头上。那些说“王相国”的人，是把“张相”记成“王相”了——张居正是相国，王锡爵也是相国，弄混了。就这么简单。一桩传了四百年的冤案，源头不过是个记错的人名。
江蕴明《扫轨闲谈》里还记了个故事，跟前面那些严肃考证不一样，挺有意思：说王锡爵在家闲居，听说汤显祖路过娄东，住了好几天都不来拜访，觉得奇怪。就派人偷偷跟着汤显祖的仆人，看他在干什么。结果发现，汤显祖一路上都在写《牡丹亭》，仆人每天偷着抄下来，报给王锡爵。等汤显祖写完了，拿去给王锡爵看。王锡爵说：“我早就看过了。”汤显祖尴尬了，嘴硬说：“我本来要写《四梦记》，这只是第一个，还有三个呢。”王锡爵急着想看后面的，汤显祖只好连夜赶。据说在一个小楼上，一边拍桌子念，一边写，书吏都来不及抄。这故事不一定真，但有意思。可见那时候的人，对《牡丹亭》和王家的关系，已经有了各种想象。
徐沄秋翻完这些材料，最后写道：“综上诸说，足证《牡丹亭》一书，实无影射，而玉茗（指汤显祖）与昙阳所蒙不白之诬，自可昭昭矣。”用现在的话说：《牡丹亭》根本没影射谁。汤显祖和昙阳子被冤枉了好几百年，这回算是说清楚了。
回过头来看，这事挺有意思。八卦传久了，人就当真。几百年来大家都信《牡丹亭》是骂王家的，源头不过是记错了人名。可一旦传开，就没人去查了。考证这事，得找原始材料。徐沄秋翻出王衡写的年谱，把时间线一对，问题就明白了。那些流传的说法，经不起这一对。
汤显祖写了一部好戏，结果被人说成泄私愤——名人也有被冤枉的时候。传了几百年的说法，未必就是真的。下次再有人说《牡丹亭》是骂王家的，您可以把这事告诉他。毕竟我们昆山人，听了几百年《牡丹亭》，总该知道这戏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