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爷爷去上班
节选自《隔代的托举人—纪念我一生挚爱的祖父母》
时间段:八十年代初
八十年代初,国家开始分土地,我的弟弟降生了,弟弟的降生,像一缕崭新的阳光照进我们家。在爷爷眼中,这不仅是血脉的延绵,更是他医者事业的未来寄托。父母投身于新兴的家具生意,终日忙碌;抚养照料我们姐弟的责任,便由祖父母温柔地接了过去。我尚未到入园年龄,于是,跟随爷爷去上班,成了我每日最期盼的事。
一、晨光里的启程
每个清晨,都被奶奶的呵护唤醒。她为我洗净小脸,抹上带着清香的雪花膏,换上整洁衣裳。爷爷已在门口等候,他的自行车把上,总挂着那只深棕色的手提包。那是一个神奇的包:内层严谨地装着听诊器、钢笔和病历本;外层侧袋里,却永远备着几颗为我留的大白兔奶糖。对我而言,它既是无数病患希望的承载,也是独属于我的甜蜜宝藏。
父亲亲手打制的木制小座椅,牢固地安在横梁上。爷爷俯身,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——一双能进行精密手术的手——轻轻将我抱起,安稳地放入我的“专属座驾”。他回身与奶奶道别,同时习惯性地拨动车铃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清脆的铃声划破晨雾,我雀跃地附和:“出发喽!”
于是,爷孙俩的旅程开始了。我坐在爷爷身前,背后是他温暖的胸膛,眼前是不断展开的街道。风雨无阻,四季更迭,我成了他最固定的“小班搭子”。车轮碾过时光,那条路,仿佛是我认识世界的起点。
二、手术室外的等待
爷爷一进入手术室,我的世界就安静下来。医院长廊的长椅是我的“守望台”。我握着爷爷给的奶糖,安静地玩耍。一墙之隔,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。偶尔,沉重的门内会传来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金属碰击声——那是手术器械的声音。
那时的我,并不懂得那声音背后生命的重量与博弈的紧张。我只知道,门内有我的爷爷,他正在用他的双手和智慧,帮助别人。那份混杂着消毒水气息的宁静,和口中缓缓化开的奶糖甜味,构筑了我童年关于“责任”与“安心”最初、最奇特的感知。爷爷的手提包就放在我身边,那里面既装着救人的工具,也装着疼惜我的甜。
三、从草筐到手术刀
多年以后,当我试图解读爷爷的一生,往事忽然有了新的纹路。那个在田埂割猪草的少年,会在筐底巧妙地支起几根木棍,让浅浅的草叶看起来盈满一筐。这并非懈怠,而是一个农家少年不甘被贫瘠土地框限的最初“智慧”——他不愿仅仅满足于填满一个筐,敷衍一日三餐。
那把虚撑草筐的木棍,与后来他手中那把精密的手术刀,在生命的隐喻里竟然惊人地相通,一个托起的是生活的尊严,另一个托起的,则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与希望。那个不愿被命运定义的男孩,最终用一生的勤勉与学识,挣脱了土地的束缚。他不仅托起了我们整个家族向上生长的空间,更用他手中的柳叶刀,承担起社会赋予的、重于千斤的生命之托。
而我,是这段伟大旅程最幸运的见证者。爷爷那双手,曾经抱我坐上自行车前座的手,曾经在无影灯下创造奇迹的手,在我人生每一个需要指引的十字路口,都仿佛又一次将我稳稳举起,让我越过局限,看见更辽阔的山海与星光。那段紧随其侧的童年岁月,是我生命获得的第一次,也是最坚实的“托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