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菊，园中菊
〡毛振球文
霜降过后，菊花一天比一天开得热闹。朋友圈里隔三差五有人发赏菊的照片，公园花坛、植物园菊展、街角花店，黄的白的紫的红的，一团一团开得像绣出来的。手指一划，满屏都是秋意。
我从前也试着养过菊，悉心照料，往往等不到秋天盛放就枯死了。后来便换了法子，待到花苞将开时从网上买回，陪它开完，花谢了便不再续。有花陪伴的日子，总是安稳。偏巧这几天我窝在家里没出门，窗外风刮得紧，桌上书堆得乱，只能翻翻书，“看”一会儿菊。
清人王椷写了部《秋灯丛话》，里头记的大多是些奇闻异事。其中一篇叫《菊癖》，读着正对眼下的心情。
泰安有个刘月潭，爱菊爱到骨子里，跟陶渊明似的。听见哪儿有好品种，就想方设法弄来，到了秋天，满院子花开得跟锦绣一样。泰安城里会养菊的人不少，但公认他是头一份。照理说，这已经是当地菊花的顶了，没想到有一天来了个道人，说南山脚下有人种了几畦菊，“挺值得一看”，问刘月潭这个行家去不去。
刘月潭高高兴兴跟着去了。穿林子过溪涧，走了几十里路，到地方一看，满谷都是菊花，花朵大得跟盘子似的，少说一百多个品种，又亮又艳，花瓣透着光。这一比，自己园子里的那些，简直拿不出手。
道人种菊，根底下还带着嫩芽，一尺来长。刘月潭觉得奇怪，问怎么回事。道人说：“地肥，种法也讲究，所以发得早。”刘月潭讨芽，道人不给，磨了半天才分了两棵。刘月潭还不满足，又硬折了一枝白菊带回去。插在瓶里，大冬天还跟刚摘的一样，一直开到春分才谢。那两棵芽种在园子里，第一年开出来跟道人那儿的差不太多，就是“差了点透亮劲儿”。可到了第二年，花就小了；第三年，彻底跟普通菊花没两样了。再去找那个地方，只剩满山云雾，什么也找不着了。
王椷写这故事的时候，大概也是秋天的夜里，灯下写完搁了笔，茶还是温的。
刘月潭的痴是真的，道人的菊也是实实在在的，那一点透亮神采，终究难以久驻。王椷不曾明说缘由，意味都藏在文字里：南山之菊，得幽谷溪云的清气而生；纵然携芽移栽，水土培植一如从前，山谷间独有的风物与机缘，却无从一并搬来。初见是山谷里一场难得的相逢，待到移归庭院，日日相守，那层动人的光采，便悄悄慢慢淡了。等刘月潭重寻旧处，山云如故，菊影已杳。
可奇花不可得，倒让人想起另一种菊来。不靠溪云清气，全凭人手一茬一茬养出来的。这种“一株千朵、冠如伞盖”的菊，古人早有记载。南宋范成大《范村菊谱》写吴下老圃种菊：“伺春苗尺许，时掇去其颠，数日则歧出两枝，又掇之，每掇益岐。至秋则一干所出数千百朵，婆娑团植如车盖熏笼矣。”说的正是反复摘心、催出侧枝，最终一干开出千百朵花。到了广东，这一路技艺传得更盛，尤以中山小榄著名。小榄人称“菊城”，菊花会起于南宋，清代已极兴盛。同治《香山县志》记盆菊“分数十枝或百枝……至花时齐开，层层如规之圆”。1994年小榄菊花会，更有一株着花五千六百七十七朵的纪录。那样的菊，站在园里，已不是一丛花，而是一把撑开的伞、一座小小的花台，人走到跟前，先看见的是一整团黄白紫红压下来，才想起底下只有一干。这当然也是奇观，却与南山菊相反：南山菊的透亮得自溪云清气，移入庭院便淡了；大立菊的千朵得自人手——摘心、绑扎、逐年培护，是能教、能学、能传的手艺。一个不可搬，一个偏要搬；一个靠机缘，一个靠功夫。王椷写的是灯下奇谈，广东人把它做成了园中实景。
这么一想，再翻翻朋友圈，忽然觉得那些赏菊的照片顺眼多了。它们没有“花大如盘”的仙气，也没有“冬天还像刚开”的奇迹，可那是人间的菊：带着露水，带着游人，带着拍照时一不小心拍进去的半截袖子。
我把书合上，窗外风还在刮。手机搁在书旁边，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正停在一张菊展的照片上：一大丛黄菊后面，半截袖子斜插进来，拍照的人大概没留神。我看了会儿，没再往下划。去不了南山，翻翻《秋灯丛话》，也算看了一回“透亮得能照见东西”的菊。那两棵仙种，就让它留在书里吧。毕竟，三年之后，它也跟普通菊花一个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