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昆山西南行二十三里，五保湖静卧镇南，界浦河穿心而过。今天人们叫它锦溪——一个听来便有霞光铺水、桃李夹岸的名字。但在1992年之前，它叫了八百多年“陈墓”。

而更鲜为人知的是：这座不过方寸的水乡古镇，曾以镇中心一条市河为界，分别归属于两县管辖——河东下塘归昆山，河西上塘归长洲（后归元和、吴县）。这段分治，从南宋绍兴元年（1131）开始算起，到1952年9月吴县境陈墓划入昆山，前后竟长达821年。

一条河，划开两县天

北宋大观元年（1107），这里还叫锦溪，属苏州。南宋绍兴元年，宋室南渡，陈妃病殁，水葬五保湖，孝宗御赐“陈墓”，地名就此坐实。

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，界浦河（即后来镇中南北中心市河）成了行政边界：

• 河东下塘：属昆山县全吴乡，百姓唤作下县

• 河西上塘：属长洲县吴宫乡，百姓唤作上县

到了清雍正二年（1724），长洲县南部又析出元和县，河西上塘随之改挂元和县牌；辛亥之后元和废，上塘又归进吴县。

于是“昆山—长洲/元和/吴县”的两县分治格局，维持了长达821年。直到1952年9月，吴县甪直区所辖陈墓镇及明镜等六乡划进昆山县淀西区，陈墓古镇才破镜重圆，成为同县人。

分治年月里，日子怎么过

一镇两县分治，深刻影响着居民的日常生活。

首先税分两处收：东半街的店家纳昆山粮，西半街的渔户完长洲赋。而讼事自然也是两处断：河东打架找昆山典史，河西争田找长洲知县——百姓笑称“过一座桥，换一套王法”。

连寺庙、义塾、救火会都各立各的。上塘有长洲来的乡约碑，下塘有昆山发的禁赌告示；同一座普庆桥，桥东栏杆归昆山修，桥西石级归长洲补。老辈人回忆，民国时镇上两棵老槐，一棵挂昆山县门牌，一棵钉吴县木牌，小孩在树下跳格子，不知不觉就“跨县”了。界浦河上船来船去，西荡的菱角挑到东市卖，东浜的砖瓦运到西浜盖房。分治八百年，陈墓人反倒司空见惯了：虽然不同县，但终究是同镇的乡亲。

为什么偏要一分八百年

江南水乡“一镇两县”并不孤例，周庄、芦墟都曾如此。但陈墓的特殊，在于界河恰好穿过镇心，不是镇郊荒荡，而是市河正中。

根源在宋代以后江南“析县”逻辑：苏州府附郭县长洲、吴县本就犬牙交错，雍正间再加元和，把淀泖一带湖荡田亩切得更碎，便于征赋巡湖。陈墓正当昆山与长洲（元和）湖田交汇处，以天然市河为界最省事，也就将错就错留了下来。

1952年那次划转，背景是新中国重划区乡、撤并飞地。吴县甪直区把陈墓、周庄一并划给昆山，既顺淀山湖西岸治理之水势，也终结了“同镇两照牌”的旧景。1985年淀西、陈墓两乡并入镇，1992年“陈墓”复名“锦溪”，旧梦才真正换回锦带般的名字。

旧梦未远

如今立于锦溪古莲桥上，看界浦河水依旧向北，只这一眼，便望穿了八百余年。两岸灯火连檐，再无“上县”与“下县”之别。

其实锦溪的旧梦，从来不在陈妃水冢的传说里，也不全在古人“灿若锦带”的四字题咏中。它就藏在这条曾将一镇温柔割裂的河里——

曾经，舟楫载着两县的皇粮，橹声摇着不同的乡音，青石板路被两县官靴交替踏响。而今，河还是那条河，只把那些关于界碑、告示和门牌的故事，悄悄沉淀在水底，化作几声欸乃，在八百年后的每一个晨昏，轻轻翻动着这卷未尽的流水账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来源：长三角见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