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粟影：隔世月光照玉山
〡毛振球文
前些时从《本朝馆阁赋》里翻出孙登标的《巴城秋暮赋》，写过两篇短文。今又在此集中读到朱肃的《金粟影赋》，赋名里的“金粟影”三字让我心头一动——这不就是顾阿瑛玉山草堂里那座临池的轩子么？乾隆年间一位士人，隔着元明两代四百年的光阴，替早已荒芜的草堂写了一篇赋。如今又过去二百多年，我在巴城的夜里读它，那池水、月光与夜色，竟然还漾在纸面上。
《金粟影赋》收于《本朝馆阁赋》。这部选本由叶抱崧、程奂若等人辑录，乾隆年间刊行，收录清初至乾隆时期赋作一百六十余篇，朱肃这篇即见于其中。
朱肃其人，遍翻地方志乘，都找不到明确踪迹。他究竟是不是昆山人，已无从考实。不过此赋专写昆山旧迹，想来对这一带风物并不陌生，或许曾经到访过正仪。他笔下铺叙顾瑛的玉山草堂，落笔的重心，便落在那座名为“金粟影”的轩榭。
赋的开篇写道：
考鹿邑之名区，缅虎头之高躅。卜宅茜泾之西，结庐界溪之曲。
鹿邑是昆山旧称，虎头为顾恺之的小字。顾恺之曾绘维摩诘像，后世便有“金粟影” 的说法，这座轩的名字即由此化出。茜泾、界溪，正是玉山草堂的地理坐标。《光绪太仓直隶州志》载，玉山草堂在“昆山西绰墩之茜泾”。太仓另有一处茜泾，极易相混；顾瑛的草堂，实即今昆山巴城镇正仪片区界溪之畔。朱肃一句“卜宅茜泾之西，结庐界溪之曲”，便把顾瑛园居的方位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继而铺写园中盛况：
〡构园池而佳处清幽，敞林亭而名流联属。抒逸兴于咏吟，寄豪情于醽醁。集四十余家之侣，和雅分桂树一枝；览三十六景之品题，秀映昆山片玉。
“四十余家之侣”“三十六景之品题”，道尽玉山草堂当年气象。盛时杨维桢、倪瓒、黄公望、张雨，元末文坛大半人物，皆曾聚于界溪之滨。钓月轩、芝云室、可诗斋、小蓬莱，亭馆凡三十六处；三十余年间雅集逾百次，留存诗作五千有余。后人称“元诗半在草堂”，并非虚誉。朱肃寥寥数句，便将玉山雅集的风流气韵收于笔底。
往下转写金粟影轩，先从池景落笔：
〡小池秋静，涵月影以拖蓝；曲槛风清，拂水光而漾绿。
金粟影轩俯临池上，池中植莲，岸畔栽桂。朱肃所写，是秋日光景：桂花零落水面，月光铺洒而下，满池浮动碎金。
再往下，是全篇的气眼所在：
〡其映月也，荡金波而穆穆光凝，涌水壶而团团彩散。枝摇大地之山河，影彻广寒之宫馆。垂垂云外，混云影以齐翻；皎皎风前，度风光而不断。拂无声之冷露，浑疑素手可攀；落几点之疏星，漫讶清尊常满。
月下桂树，枝影散落水中、漫及云际，又映照于酒盏之间。“金粟”一语，一身而含三重意涵：既是桂花，又是溶溶月色，亦本于佛经里金粟如来的典故。朱肃将数层意蕴揉合一处，文字空灵，内里却沉载着四百年光阴的重量。
复写水中倒影：
〡印香痕于渚曲，翻老树于波心。荇藻则千行漾碧，沦涟则万点流金。
桂香仿佛印留在水湾，老树倒影摇曳波心，荇藻漾开千重碧色，涟漪流转万点金光。这般景致，朱肃是否亲目所见？有可能他亲至正仪，可彼时所见，不过一池荒陂；也可能从未踏足此地，满纸金波碧藻，皆是从顾瑛一辈人的诗文里生发出来的想象。
赋中尚有一联，以古贤比况玉山：“俨浣花于杜陵之里，如载酒于山简之池。” 把玉山草堂比作杜甫浣花溪、又借晋人山简醉酒宴饮的典故，形容此地文人把酒酣游的盛况；又言“披张渥之幽图，争夸才艳”，拈出元人张渥的绘画，可见在朱肃心中，玉山不只是一处园林，更是诗画交辉的文人胜境。
赋末收归抒怀：
〡宜其慕终南之孤踪，名高隐者；悟道人之真影，继美恺之。
道人，即顾瑛自号“金粟道人”；恺之，便是顾虎头顾恺之。朱肃说顾瑛“继美恺之”——千百年而下，顾瑛承接了顾恺之那一份痴绝的精神。而朱肃作此赋，何尝不是又一次遥远的接续。
赋后系歌：
〡对玉山兮开园，映水木兮绕轩。动秋风兮桂树，泛疏香兮酒尊。
枝拂露兮秋色繁，含清晖兮月波痕。轩中人兮风流邈，吟望寒霄老树根。
“轩中人兮风流邈”，轩中之人，是早已远去的顾瑛，亦是隔代遥想的朱肃。四百年岁月阻隔，二人共对同一轮明月。
顾瑛本人有《金粟影》一诗，见于《玉山璞稿》：
金粟影中池水绿，碧桃花下石床闲。我来醉卧春风里，时有幽禽自往还。
顾瑛写的是春日，是身在轩中的当下实景；朱肃写的是秋夜，是隔世回望的追摹想象。二人都写到池、写到月，顾瑛诗中有往来幽禽，朱肃赋中则写鸥梦鱼沉，虽物象不尽重合，却遥遥形成呼应。
王维号摩诘居士，佛家相传金粟如来即是维摩诘之前身，顾瑛取“金粟影”为轩名，兼有画影与禅意。朱肃赋中“证摩诘之前因，香粟皆成金粟”，是读懂了这一层深意。金粟影，从来不止是一座轩的名号，也不单是桂花落水的浮影，它更是一种心境，一份对文人“痴绝”的会心。
玉山草堂早已荡尽，金粟影轩也只留存在文献名字之中。但有些东西不会随实体湮灭消散：它藏在顾瑛的诗作里，藏在朱肃的赋篇里，藏在后世读书人展卷读到这些文字，心头蓦然一动的刹那。
再说正仪。
顾阿瑛本是昆山土著，世代居于界溪之上。后世或说园在正仪，或说在绰墩，实则本为一地，即志书所载“昆山西绰墩之茜泾”。正仪后来并入巴城，是后世行政区划的变迁。今天界溪尚在，绰墩山亦存，只是“茜泾”这一古地名，如今连当地老人也少提起，有人说就是今之“状元泾”。但若往正仪街上，向年长者问一句“阿瑛公的草堂在哪边”，不少人尚能指得出大致方位。方位是否精准，其实无关紧要——尚有记忆流传，便已足够。
朱肃作这篇赋的时候，玉山草堂已经荒芜三四百年。可他笔下写来，恍如亲见。究其缘故，是他心中存着这座园子。
我心中，也有这座园子。我生长于巴城之时，草堂早已片瓦无存，可界溪之水依旧流淌，月亮依旧悬于夜空。
这，便足够。
附：
金粟影賦 朱肅
考鹿邑之名區，緬虎頭之高躅。卜宅茜涇之西，結廬界溪之曲。構園池而佳處清幽，敞林亭而名流聯屬。抒逸興於詠吟，寄豪情於醽醁。集四十餘家之侶，和雅分桂樹一枝；覽三十六景之品題，秀映昆山片玉。
小池秋靜，涵月影以拖藍；曲檻風清，拂水光而漾綠。
爾其瑤軒朗啟，瓊樹回環。入戶則香開月窟，緣溪則秋冷雲灣。梧竹之清陰近接，蓬萊之仙境遙攀。證摩詰之前因，香粟皆成金粟；仿淮南之招隱，小山宛在玉山。
時則清飆微動，白露宵零。松山煙冷，竹岫雲停。珠樹植軒前而吐萼，金英布軒外而流馨。吹古香而天風寂寂，漱清影而秋水泠泠。映天上之清虛，千花灼灼；超人間之久豔，一干亭亭。
其映月也：蕩金波而穆穆光凝，湧水壺而團團彩散。枝搖大地之山河，影徹廣寒之宮館。垂垂雲外，混雲影以齊翻；皎皎風前，度風光而不斷。拂無聲之冷露，渾疑素手可攀；落幾點之疏星，漫訝清尊常滿。
其照水也：印香痕于渚曲，翻老樹於波心。荇藻則千行漾碧，淪漣則萬點流金。縈畫舫而如移，頻驚鷗夢；拂釣綸而欲下，幾誤魚沉。酒幔卷時，看琉璃之澄澈；晶簾動處，睹奩鏡之平臨。
則見湖光漠漠，山色遲遲。散虛白於中庭，秋容滿目；挹清寒於曲水，爽氣橫眉。鑽一院之煙雲，笙歌欲起；拂半窗之松雨，琴鶴初隨。儼浣花于杜陵之裡，如載酒于山簡之池。
於是開軒召客，選勝題詩。四座則人文歡暢，一庭則樹影參差。酌花香而共醉，鑒水月而相宜。披張渥之幽圖，爭誇才豔；詠剡韶之好句，雅洽襟期。宜其慕終南之孤蹤，名高隱者；悟道人之真影，繼美愷之。
爰作歌曰：對玉山兮開園，映水木兮繞軒。動秋風兮桂樹，泛疏香兮酒尊。
又歌曰：枝拂露兮秋色繁，含清暉兮月波痕。軒中人兮風流邈，吟望寒霄老樹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