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仪寻莲记
〡毛振球 文
深夜闲坐，翻看徐沄秋《卓观斋脞录》一书。其中一段文字，引得我反复品读：甲戌九月，也就是 1934年，徐沄秋邀约范烟桥、周瘦鹃几位同好，结伴前往昆山正仪，旧称真义，寻访顾阿瑛玉山草堂的遗迹。一行人专程来寻园里有名的 “石板千台莲”，可眼前只剩一方寒塘，荷叶凋零，昔日名花早已不见踪影。文中还引述叶恭绰（号遐庵）的考证，说这池莲花，是六百年前从天竺传来的异种。
八九十年前几位文人的随手记述，像一根细线索，勾得我心生探究。这一池看似寻常的古莲，何以让一代代文人念念不忘？背后又藏着多少旧时风雅？我翻检地方方志与老报纸，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，渐渐清晰起来。同时也理清了民国年间围绕这株古莲发生的种种旧事：1933 年，叶恭绰偶然得一方古砚，循着线索亲往探莲，填词记其源流；转年1934年，徐沄秋等人循着词意前来寻访，当地乡绅也顺势启动了古莲与遗迹的保护事宜。后世常将两年的事迹混为一谈，实则两桩事先后相继，脉络分明。
一、玉山旧植：风雅肇始，莲韵源长
如今不少人以为，并蒂莲是元代顾瑛（阿瑛）引种之后，才在国内落地生根，这种说法其实并不确切。早在两宋时期，并蒂莲就已遍植各地园池，无论官绅百姓，都将它视作吉祥花草，赏玩之风十分盛行。
江南自古爱莲崇莲，两宋时这一风气更是深入人心，湖州便是当年瑞莲文化流传最广的地方。南宋谈钥编纂的《吴兴志》，对当地莲荷风物记述详尽。湖州境内水网密布，绕城数十里皆是荷塘，每到夏季，花开连片，望过去锦绣一般。当地莲品繁多，红白二莲滋味各异，千叶莲花开繁复却不结籽，而重台莲、并蒂莲，更是人人推崇的祥瑞之花。志中还记下两则旧时传闻：梁陈年间，当地章氏宅内池塘生出重台莲，后来家中诞下宣皇后；宋代郡学池两度开出并蒂莲，恰逢贾安宅、黄公度相继高中状元。在宋人眼里，莲花生出异状，便是上天降下的吉兆，预兆一地人才辈出、世道安宁。
这样的观念，也深深融入文人笔墨之间。北宋梅尧臣作诗，吟咏临邛池中并蒂莲临水盛放的景致；汴京城里，百姓对双头莲更是偏爱有加。据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，每到七夕，城中人家都会采摘荷苞，巧手做成双头莲模样，互相馈赠取乐，足见此花早已融入市井日常。词人晁端礼也曾因宫中并蒂莲盛开，挥笔写下《并蒂芙蓉》进献，一时传为佳话。彼时，植莲、赏莲、咏莲，已然成为朝野上下共有的雅好。
两宋绵延数百年的赏莲传统，一路传到元代，风雅不减。顾阿瑛择址阳澄湖畔、傀儡湖之侧，修筑玉山草堂。这座园林，堪称当时东南文坛的聚首之地。杨维桢、倪瓒等百余位名士，在此诗酒唱和，前后雅集多达五十余次。后人将玉山雅集与兰亭雅集、西园雅集相提并论，称其为历代文人雅集的绝响。
民国《信义志稿》曾考证草堂旧址，书中指出，园内东西二亭与芙蓉塘，坐落于至和塘，也就是如今的娄江沿岸，紧邻傀儡湖，纠正了旧县志记载的方位谬误。相传顾阿瑛知晓好友杨维桢偏爱芙蓉，便命人从苏州娄门一路到界溪塘岸，沿路遍植芙蓉，只为邀友人前来闲游。这份率性与热忱，也足见主人的性情。他引种这株远自天竺的千叶并蒂莲，不过是接续宋代以来的赏莲风尚。在这座风雅满溢的名园里，异域古莲扎根江南，成了玉山雅集里一道别致风景，往来宾客题诗吟咏，主人也将它视作珍藏的奇品。
二、砚底乾坤与词中沧桑：1933年，古莲重现
这株莲种究竟何时漂洋过海、由何人携来江南，如今早已无从查考。六百年光阴流转，玉山草堂渐渐荒废，这池古莲也沉寂在荒塘之中。直到一方古砚现世，这段尘封的往事才重新被人拾起。
1933年夏秋，叶恭绰购得一方古端砚。砚底刻着并蒂莲纹样，旁边镌有铭文，写明此花出自正仪东亭顾阿瑛故居。叶恭绰出身书香门第，精于书画古物鉴赏，见此砚便动了寻访的念头。待到荷花盛放时节，他邀约摄影名家郎静山等人，一同赶往正仪东亭的荒塘。塘中莲花重台叠萼，一蒂生数花，花瓣层层叠叠，姿态秀雅，和寻常荷莲大不相同。
结合古莲形态、佛教造像里的莲纹样式，再参考域外花木相关记载，叶恭绰断定：这是元末随佛教东传而来的天竺千叶并蒂莲，历经六百年风雨，依旧在故土悄然生长。1933年9月1日的《申报》，清晰记录了这次寻访之行，这也是近代学界正式考证、定名这株天竺古莲的可靠依据。
彼时叶恭绰刚卸下公职，人生行至转折之处，见此古莲，不由得心生感慨，提笔写下《五彩结同心》。词中 “六百年来事，灵根在” 一句，既是咏叹古莲，也是自抒胸臆。昔日王侯霸业、豪门宴乐，尽数烟消云散，唯有这株古莲，历经世间起落，仍在野塘中默默吐香。他有心将这株异域莲荷，与同样来自天竺的娑罗双树一同供养，让两株远道而来的草木，静静见证岁月变迁、文明交融。
三、报章为证：1934年，风雅再兴与一方共护
叶恭绰的词作在文人圈子里流传开来。1934年深秋，徐沄秋、范烟桥、周瘦鹃等一众苏州文人，慕名来到正仪寻莲。《卓观斋脞录》里 “甲戌九月访莲” 的记载，便是此行的真实写照。
文人寻古之余，当地对古莲与遗迹的保护工作，也在1934年全面铺开。正仪乡绅、书法名家李肖白，牵头联合地方贤达，成立顾园遗迹保管委员会。早年报纸报道曾将其名字误写为 “李小白”，后来刊文悉数更正。李肖白四处奔走筹措经费，召集乡民清理塘中淤泥、修筑堤岸护栏，又取周敦颐《爱莲说》中 “莲，花之君子者也” 之意，在池边重建君子亭，叶恭绰亲自题写亭匾。当年 7月5日，《申报》详细报道了君子亭落成的盛况，苏州、上海两地的官绅文人齐聚于此，一时传为地方佳话。
此后两年，正仪古莲成了江南一带远近闻名的胜景。1934年，塘中开出一丛奇莲，花型酷似观音莲座，当地百姓唤作“四面观音莲”，四方乡人纷纷前来观赏。1935年，池中更是出现一茎九花的并蒂莲，花团饱满，形似牡丹。上海的摄影师专程赶来拍摄，照片印成明信片发售，在沪上广为流传。前来赏莲的游人络绎不绝，沪宁铁路局特意通融，让途经的快车在正仪这座四等小站临时停靠。一座寻常江南小镇，因一池古莲声名远扬，沉睡六百年的风雅，借着近代报刊与铁路交通，再度焕发光彩。
四、莲证时光：灵根穿越岁月，文脉生生不息
世事几番更迭，正仪旧塘再度日渐荒芜。上世纪五十年代，为保全这一珍稀古种，当地人将莲根移栽至昆山亭林公园。如今，这株从天竺远道而来、在江南扎根六百年的并蒂莲，与昆石、琼花并称“昆山三宝”，每逢盛夏，准时次第开放。
古莲的血脉也在不断繁衍流转。苏州拙政园、杭州西湖曲院风荷等名园，都陆续引种了它的后代。就连沪宁高铁昆山站的建筑设计里，也融入了并蒂莲的意象，六百年古典风雅，就这样悄然融入现代生活。
这一池古莲，早已不只是一株草木。从两宋风靡朝野的瑞莲习俗，到元代玉山草堂里的异域名花；从1933年叶恭绰循砚探源、填词寄怀，到1934年乡贤百姓同心守护——它就像一卷活着的史书，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江南风雅。
如今亭林园荷塘边，日日游人往来。大多数人或许并不知晓这株莲花的过往，但荷花年年如期绽放，大抵便是文脉最好的延续。我打算待到明年盛夏，再走一趟正仪东亭旧址。哪怕旧日荷塘早已填平，莲花也已迁走，这片土地，依旧记得六百年间的莲香与旧事。
花开花落，人来人往。莲根不绝，风雅长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