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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乡音乡情]梅边小筑:明清风雅梦的现代回响 〡毛振球 文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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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离线mao19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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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 发表于: 昨天 11:17 , 来自:江苏省0==

梅边小筑:明清风雅梦的现代回响
〡毛振球

读到昆山大儒顾炎武的挚友、明末清初的傅山《华棚》一文时,心里总是一刺。这位曾让顾炎武感叹萧然物外,自得天机,吾不如傅山的山西高士,津津乐道地计划着要造一座结构精妙的华棚——想来是那种轻巧、可张可收的亭棚,为的是在春天,扶老慈,携子弟,图数日承颜于风轻云淡之野。这个构想越具体、越美好,就越让人想起他后来褴褛黄冠,沿门叫化的潦倒境地。纸上那座精巧的华棚,还没等任何一根竹子或一幅布帛被真正搭起,就在时代的飓风与个人的颠沛中坍倒了。它不只是一个失败的计划,更像一个触目的标志:某种依赖着特定时世与个人境遇的、完整自足的风雅生活,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了。

但念想并没断。稍晚的清代生活家李渔,像是捡起了这片梦的碎片。当傅山那种总体的、寄托于安稳时代的构想落空后,李渔提供了一些具体的方法。他说:花时苦寒,既有妻梅之心,当筹寝处之法。于是设计了可以随花所在,撑而就之的移动花屏。傅山的是一个易碎的梦,李渔的则是一套可用的术。他们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:怎么才能在最喜欢的花旁边,安安稳稳地待一会儿。

就这么想着,到了冬天,有人会去看梅。从古人的纸帐、花屏,到如今山野里的一顶帐篷,总有人想在梅影边,搭个临时的小窝。这简单的动作背后,是一段很长的路:我们如何把当初那个破碎的、属于少数人的念想,一步步变成了今天人人皆可触及的光景。

一、筑墙:从梦的形,到术的式

想在花旁安顿,先得有一道墙。这墙怎么造,就看人想把那份飘渺的念想,落实成什么样子。

古人造了一道会呼吸的墙。明人高濂在他的《遵生八笺》书里反复写到的梅花纸帐,用洁白的藤皮茧纸做帐子。纸的好处是,它能挡住寒风,却让月光透进来;能隔开喧闹,却让花香飘进来。这堵墙像个筛子,滤掉了天地间的冷和尘,而留下光、影和干净的气息。它把一整片梅林的魂魄,安顿在人的身旁,如同在心里供奉一块温润的玉。这已经不止是遮风挡雨,而是在为精神,造一个通透的容器。

李渔让这道墙动了起来。他做的花屏可以移动,花在哪里开得最好,就把屏风挪到哪里,他称这叫“就花居”。一个就字,点明了关键:不再是奢望环境来迁就一个宏大固定的设想,而是人带着自己的屋子,去迁就一株花最好的时刻。这道能走的墙,是务实的,也是谦逊的。它意味着,风雅从一种高悬的理想,变成了一套可以随身携带的解决办法。

二、安顿:梦的神,与梦的形

有了墙,接着就想起怎么居。这关乎梦的质地:它是纯粹神游,还是连身体也得安顿妥帖。

高濂的梅花纸帐给出的,是向内的答案。帐里几乎空无一物,却又能满足睡卧、**、闻香、观书所有事。古人说这是纸帐梅花醉梦间。东西减到最少,感官反而变得敏锐,精神可以走得更远。面对一株梅,需要的不是堆满的物件,而是清空杂念后,心里那份满满的专注。这像一种精神的减法,是梦最纯粹的样子。

李渔的答案,则老实关照了身体。他觉得,天寒地冻地赏梅,要是没地方取暖,没热酒暖身,那风雅就成了受罪。所以他的设计里,总记着添一只暖炉。他坦然地把身体的舒适,看作风雅的基石。原来,真正地走近自然,不是去吃苦,而是用一点巧思,先把身体安顿好,心神才能自在。这份实在,让飘着的梦接了地气。

三、器物:梦的价签,与梦的表演

我们用的东西不会说话,却说着一切。它告诉人,梦是如何被制造、被分配、又被展示的。

古时文人的纸帐、铜瓶、梅枝,是一套安静的语言。你得读过些书,懂得些典故,才能明白它们的好。拥有且懂得使用这些东西,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标记。那时候,能在梅边雅致地安顿,是少数人的特权。傅山的梦之所以易碎,也是因为托着它的那些东西和活法,本身就很脆弱。

今天,一顶尼龙布帐篷,一副铝合金骨架,改写了故事。它们便宜、轻便、结实,把在风景里安家这个做了千年的梦,变得和打开背包一样简单。这是一场了不起的普及:傅山、李渔们的风雅梦,终于以工业化的样子,被无数普通人实现了。

但事情也在悄悄变样。当精致露营流行起来,人们开始比较谁的帐篷更漂亮,谁的炊具更专业,谁的灯光更有氛围。自然,有时候倒成了照片里最完美的背景。我们似乎在用一种新的、由丰富商品堆起来的丰盛,不经意间又划出了新的圈子。古人用最少的器物,盛放悠远的情思;今人有时则用最多的装备,装载一场精心准备的欢愉。梦,在变得触手可及之后,它的意义好像从向内的滋养,偏到了向外的展示。

尾声:我们实现的是哪一个梦?

从傅山没建成的华棚,到李渔可移动的花屏,再到今天人人可得的帐篷,我们似乎走完了一条圆梦的路。我们走得越来越轻松,但得问一句:我们实现的,到底是哪一个梦?

古人放下很多,在清寂里和一缕暗香深深交融,那梦虽然可能破碎,却因专注而深刻。我们带来一切,在温暖和便利中,欣赏着名为自然的广阔画面,这梦虽然容易成真,却可能因为太满而停在表面。

所以,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该不该带帐篷,而是当那风雅梦被工业化地廉价兑现,甚至变成一种消费符号的今天,我们是否还能认出,最初让傅山神往、让李渔钻研的梦,它的核心究竟是一顶实在的帐篷,还是那份为了亲近一枝花,而愿意调整自己、专注沉浸的俯就之心?

真正的风雅,从来和睡纸帐还是住帐篷无关。它只关乎,我们能否在满当当的、轻易就能圆梦的生活里,为自己留一道缝隙,——一道让梅花的清冽香气,能不被任何东西阻隔,径直飘进心底的缝隙。

这或许是我们这个什么装备都不缺的时代,面对一树沉默的梅花,最该温习的一课:我们带着整个现代文明去俯就自然,却最终发现,最需要俯就的,恰是我们自己被便利宠坏了的感知和心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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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走海哭 昆币 +1 -来自昆山论坛APP 昨天 14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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