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·乳·蜜:被爱浸透的童年
我的童年,像一幅用最朴素却最温暖的颜料绘成的画卷,底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北方乡村的质朴。在这幅画里,三条浓墨重彩的线,交织成我最初的生命经纬——那是爷爷奶奶唤我的声声乳名,是寒冬里跨越血缘的甘甜乳汁,是一只永远盛满雪白甜蜜的魔法糖罐。
一、 呼唤,是爱的千般名姓
我的故事,始于一场雪。爷爷为雪天出生的我,郑重地取名“雪花”。然而,这庄严的名字很快就在日复一日的疼爱里,被揉捏成无数亲昵的形状。爷爷奶奶是极富创造力的“命名家”。“小雪花”、“花花”、“花子”、“小花”、“花妮”……这些称呼像春日里翩跹的蝴蝶,随着他们的心情和场景,轻盈地变换着,落在我身上。
清晨,是奶奶在灶台边的一声“花花,来喝粥喽”;傍晚,是爷爷在村口拖着长音的“花子——回家吃饭!”;我玩闹时,他们是带着笑意的“小调皮花”;我安静时,他们又唤我“乖乖来”。这些名姓,并非随意,每一个音节里都浸满了他们凝视我时,眼底那化不开的慈祥。它们不是代号,而是一件用声音织就的、不断变换花纹的爱的衣裳,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,走过懵懂的一年又一年。
后来,我背起行囊去远方求学。每周,校园那部绿色的铁通电话机前,是我最安心的时刻。听筒里传来的声音,或许已不再如当年那般洪亮如钟,却依然是我汲取力量的源泉。再后来,世事纷扰,我困于自己的小家与事业。爷爷在生命烛火将尽的时刻,被父亲接回老家。最后一通电话里,我问他:“爷爷,还愿意来昆山不?我来接你。”电话那端,气息已如游丝,世界仿佛正在他耳边远去。然而,在一片令人心碎的飘渺寂静之后,那个字,却异常清晰、坚定地传了过来,穿越了千山万水与重重时光的阻隔,直接撞进我的心里:“花……我来……来。”
那一声“花”,是他用尽生命最后气力,为我盖下的、永恒的爱的印章。
二、 乳汁,是寒冬里的暖流
我四个月大时,母亲身体孱弱,无力日夜照料。爷爷奶奶便毫不犹豫地将我这小小的襁褓,接进了他们生命的中心。骤然断奶,让尚在咿呀的我不知所措。于是,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冬天,奶奶怀抱着我,开始了每日最温暖的跋涉——去前院的三奶奶家“借奶”。
三奶奶那时刚生了她的第三个孩子,我的小姑姑,只比我小两个月。无论北风如何凛冽,天光如何晦暗,只要看到奶奶抱着我踏进门槛,三奶奶总会立刻、毫不迟疑地解开衣襟,将我揽进她温暖的怀抱。我贪婪地吮吸着这维系生命的甘泉,那带着体温的暖流,驱散了所有饥寒。有时,我和那个同样嗷嗷待哺的小姑姑,一人一边,共享着这份来自一位母亲的、最慷慨的赠予。那画面,想必是生命之初最动人的“同根”写照。
后来,奶奶开始用小米粥细细地喂养我。她在热粥碗里泡上金黄的钙奶饼干,我总能吃下一大碗。奶奶的照料是极致精细的,我若稍有不适,她便立刻端来温水,轻柔地为**洗。从借来的乳汁到熬煮的米粥,我吞咽下的,从来都不只是食物,而是毫无保留的、接力般的呵护。
三、 糖罐,是永不枯竭的魔法
在我的味觉记忆里,幼年的底色是甜的。那个年代,糖是稀罕物,需凭票购买。可我从未缺少过甜蜜。这甜蜜的源头,是一只放在东屋八仙桌上的、大大的透明玻璃罐。
罐子里,总是盛满了雪白雪白的细砂糖,像一罐凝固的阳光,或是一掬柔软的雪。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“满”,仿佛它生来就是满的。喝粥时,奶奶会为我撒上一小勺,粥的平淡立刻焕发出幸福的色泽;吃馒头,掰开热气腾腾的一角,蘸上一点白糖,那沙沙的颗粒感和瞬间融化的甜,便是无上的美味。这只糖罐,像一个驻守在我童年里的甜蜜魔法,它守护着我的味蕾,也守护着一个孩子关于“丰足”的全部想象。
奇妙的是,我似乎从未见过它真正空掉。每次眼见着甜蜜的“雪线”快要降到罐底,还没等我生出恐慌,爷爷就像一位沉默而可靠的魔法师,不知从何处又变回满满一罐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魔法,是爷爷默默托了关系,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,一次次为我扛回了这沉甸甸的、五斤装的甜蜜。那罐子里的,从来不只是糖,是爷爷深沉无言的爱,是他为我构建的一个永远丰盈、永不匮乏的安全世界。
如今,岁月流逝,爷爷那声最后的呼唤、三奶奶怀中的暖意、糖罐里雪白的结晶,早已融入我的血脉。它们共同沉淀为我生命底层的“蜜”——一种被坚定地爱过、哺育过、满足过的丰沛体验。每当人生风雨袭来,这心底的“蜜”便会丝丝渗出,给予我无尽的温暖与勇气,让我知道,我从来都富有,足以面对世间一切挑战。
